回到别墅是上午十一点。
阿尔乔姆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
他把公文包搁在桌角,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,拨了一个长途号码。
线路转了两道,响到第七声,那头接起来了。
“赤塔,军区家属区。哪位?”
是叶莲娜的声音,带着一点午后的慵懒。
“叶莲娜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她的声音明显松了一截:“阿尔乔姆?你那边几点了?”
“上午十一点。莫斯科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后天我去东德。驻德集群,代理司令。一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阿尔乔姆能听见叶莲娜的呼吸声,从平稳变深,又慢慢平下来。
“……东德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扎哈罗夫那个位置?”
“对。他病了,在疗养院。军纪散了,后勤乱了。
总书记让我去主持军务。
一年之后回莫斯科,环太平洋计划开始实施。”
“一年。”
叶莲娜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
“你去年在莫斯科,今年在东德,明年在海参崴。
你数过没有,你有多久没回赤塔了?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“上次去黑海。
叶戈尔天天跟着你,从早到晚。
在机场分离的时候,他看了你半个小时,看着你离开机场。”
叶莲娜的声音没有变高,
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,
“他问我,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。
我说,等爸爸忙完。
他问,什么时候忙完。我说,快了。他说,快了是多久。”
阿尔乔姆握着听筒,安静了一拍。
“叶莲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德那边,一年。
一年之后,我回莫斯科。
到时候我回赤塔接你和叶戈尔。咱们一起去海参崴。”
“海参崴?”
“对。环太平洋计划批了。
海参崴要建船厂、建基地、建房子。
你跟叶戈尔过去,不用再在赤塔等我。
我走到哪儿,你们跟到哪儿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阿尔乔姆能听见叶莲娜的呼吸,一下一下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。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
“……行。我记着。”
叶莲娜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,“后天走?”
“后天。上午九点,伏努科沃机场。直飞柏林。”
“东德冷。比莫斯科冷。”
“知道。厚衣服带了两件。”
“两件不够。带三件。”
叶莲娜说,
“东德那边冬天湿冷,跟莫斯科的干冷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还只带两件?”
“三件。我让玛莎又加了一件。”
叶莲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很短。
“你这个人,衣服永远少带一件。”
“下次多带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叶莲娜顿了一拍,“叶戈尔在旁边。他要跟你说话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,
然后是叶戈尔的声音,
清脆的、带着一点清脆的童声:“爸爸!”
“叶戈尔。”
“爸爸,妈妈说你要去东德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东德远不远?”
“远。比莫斯科还远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一年。一年之后回来,接你和妈妈去海参崴。”
“海参崴?在哪儿?”
“远东。太平洋边上。有海,有船,有鱼。”
叶戈尔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比赤塔大吗?”
“比赤塔大。”
“那有河吗?”
“有海。海比河大得多。”
叶戈尔又想了想。
“那我能钓鱼吗?”
“能。海里的鱼比河里的还大。”
“比上次那条鳕鱼还大?”
“比那条大十倍。”
叶戈尔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,然后被叶莲娜接过了听筒。
“行了,别让他太兴奋。
晚上该睡不着了。”
叶莲娜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
“你后天走,到了东德给赤塔打个电话。报个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德那边,注意身体。别老扛着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叶莲娜说,“挂了。长途贵。”
“挂了。”
阿尔乔姆把听筒放回话机上,坐在椅子里没有动。
窗外,院子里的白桦树在风里轻轻晃着,叶子落尽了,只剩灰白色的枝干。
再过两天,他就要飞向另一个城市。
但今天,这通电话打完了,赤塔那边有人知道了,有人等着了。
······
伏努科沃机场,上午八点四十。
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停机坪旁边。
图-134已经发动了,螺旋桨转着。
舷梯放下,两名机组人员站在梯口。
伊万诺夫中士拉开后座车门。
阿尔乔姆弯腰下车,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。
八名卫兵已经在舷梯旁边列队。
“登机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卫兵们依次上去了。
阿尔乔姆最后一个。
机舱不大,扎伊采夫坐在对面,公文包搁在膝盖上。
舱门关闭。
引擎声增大。飞
机滑上跑道,加速,离地。
“部长同志,到了柏林之后,集群高层全部到机场接。”扎伊采夫翻开记录本。
“全部?”
“对。
巴甫洛夫同志安排的。
政治部主任巴甫洛夫、参谋长库兹涅佐夫、后勤处长谢尔盖耶夫、四个师的师长。
他说您是第一副部长,接机规格不能低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云层下面露出灰绿色的平原。
“扎伊采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下面是哪儿?”
扎伊采夫凑到舷窗旁边看了一眼。“明斯克附近。白俄罗斯军区的地界。”
“白俄罗斯。”
阿尔乔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去年冬天,我在明斯克处理过一批人。”
“库兹涅佐夫那条线?”
“对。你当时还没跟我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扎伊采夫说,“六十多个人,一锅端。部里传了一阵子。”
“传了什么?”
“说您下手狠。说白俄罗斯军区后勤处空了一半。说莫斯科这边有人睡不着觉。”
“谁睡不着?”
“没点名。但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阿尔乔姆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平原,河流、公路、村庄,像一张被拉远的地图。
飞机向西飞。过了明斯克,过了布列斯特。
“部长同志,前面就是苏联边界了。”扎伊采夫说。
“过了边界就是波兰?”
“对。波兰人民共和国。再往西是东德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柏林?”
“没有。第一次。以前在欧洲方向只去过华沙。”
“柏林跟华沙不一样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华沙是盟国,柏林是前线。你到了之后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前线?”
“柏林墙。
墙那边是西柏林。
西柏林里面是美国人、英国人、法国人。
墙这边是我们。
一条街,两个世界。
我1969年在这儿待过半年。
那时候扎哈罗夫刚调来,集群司令部还在老楼里。
我住的地方离墙就三百米。
晚上能听见墙那边放音乐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爵士乐。
西柏林那边有个电台,天天放。
东柏林这边有人偷听。
边防军查过几次,查不干净。”
扎伊采夫沉默了一拍。“这次去,会不会打仗?”
“不打。但比打仗还麻烦。
扎哈罗夫在的时候,集群是他的。
他一病,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。
军纪散了,后勤乱了。
有人想往上爬,有人跟地方上走得近。我去就是把这些事理清楚。”
“理得清吗?”
“理得清。但不会太平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“部长同志,什么准备?”
“有人不服。
有人使绊子。
有人会在背后告状。
你在莫斯科待了一年,见过这些。
但柏林跟莫斯科不一样。
莫斯科的人使绊子,最多在文件上卡你。
柏林的人使绊子,可能在你车上动手脚。”
扎伊采夫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可能性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卫队带了不一定有用。”
“带了伊万诺夫中士他们八个人,还没用?”
“卫队只是依仗,真正能够护身的是规则,我是国防部第一副部长,权力远大于总司令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飞机继续向西。
窗外的云层从厚变薄,从薄变散。
过了布列斯特,过了边界。
波兰的平原在机翼下方展开,灰绿色的田野、笔直的公路、零星的村庄。
“部长同志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扎伊采夫合上记录本。
“到了之后,巴甫洛夫会来接。政治部主任。”
“您跟他熟?”
“1969年认识的。那时候他是政治部副主任。扎哈罗夫是司令。巴甫洛夫是扎哈罗夫的小舅子。”
“小舅子?”
“对。
扎哈罗夫是他姐夫。
但两个人不合。
巴甫洛夫在集群干了十六年,跟扎哈罗夫吵了十六年。
这件事,集群里不少人知道。”
“那这次您去,巴甫洛夫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
“跟扎哈罗夫一样,跟您也吵?”
阿尔乔姆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要是跟我吵,说明他是真干活的。不吵的人,才要小心。”
扎伊采夫点了一下头,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
窗外的云层下面露出一片灰扑扑的楼群,蜿蜒的河流,几座教堂的尖顶。
“柏林到了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柏林的轮廓在机翼下方展开。灰扑扑的楼群,蜿蜒的河流,几座教堂的尖顶。
飞机落地。
舱门打开,冷空气灌进来,湿冷,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