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特罗夫喝完了,把杯子放在桌上,低下头,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。
稽查局的伊万诺夫站在桌子另一头,杯子举着,没有喝,看着阿尔乔姆。
“部长同志。”
伊万诺夫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
“您走了之后,稽查局的抽查还按原计划走?”
“按原计划走。
新规不设时限,稽查局随时可以下去。
你手里的活儿不变。”
伊万诺夫点了一下头,把杯子举起来,喝了。
阿尔乔姆坐回主位。
索菲亚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熊掌肉。
奥莉加把一碟鱼子酱推到他面前。
说实话,熊肉并不好吃,好吃的是熊掌,但是在重香料的加持下,还是可以吃的。
薇拉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娜塔莎端着相机,站在院子角落,朝主桌拍了一张。
院子里的人开始吃饭。
碗勺碰撞的轻响、低声交谈的嗡鸣、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句笑声,混在一起。
佩特罗夫端着杯子,
走到季米特洛夫旁边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季米特洛夫点了一下头,笑了一声,很短。
那个稽查局的伊万诺夫凑到另一个处长旁边,两个人低声说着话,偶尔朝主桌方向看一眼。
阿尔乔姆坐在桌首,把熊掌肉切成小块,一块一块送进嘴里。
他嚼着,没有说话。
桌边的这些人,嘴里喊着节俭,手里端着熊掌。
嘴里喊着信仰,杯子里倒着亚美尼亚白兰地。
这些话,他听听就行了。
他没当真。
但他也知道,这些话不全假。
佩特罗夫说“部里的风气正了”,有几分真。
伊万诺夫说“制度立住了,腰杆就硬了”,也有几分真。
真真假假,混在一起,就是莫斯科。
他把最后一块熊掌肉吃完,放下刀叉。
院子里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桌布上,落在杯盘上,落在卫兵们吃饭的侧脸上。
再过几天,他就要飞向东柏林。
但今天,这些人还在,这张桌子还在,这顿散席还在。
宴请下属很犯忌,但是,阿尔乔姆没事,因为他已经调任了,不会有人傻的说他搞山头,拉派系。
······
1977年11月7日,星期一,上午九点。
阿尔乔姆到了国防部。
走廊里比平时安静,几间办公室的门关着。
他沿主楼梯上三楼,走到乌斯季诺夫办公室门口。
门关着,门框上方的感应器亮着绿灯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阿尔乔姆,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
阿尔乔姆在桌对面坐下来。
椅子还是那把矮几公分的椅子。
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,没有打开。
“后天走?”乌斯季诺夫问。
“后天。上午九点,伏努科沃机场。图-134直飞柏林。”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
扎伊采夫跟我去。
伊万诺夫中士和卫兵。
到了柏林,驻德集群司令部有人接。”
乌斯季诺夫点了一下头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今天来,不是听你报行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阿尔乔姆坐直身体。
“我来听您指示。
到了东德之后,哪些事能做,哪些事不能做,哪些事要等您点头才能做。
您说清楚,我照办。”
乌斯季诺夫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阿尔乔姆,你在莫斯科干了一年多。
第一副部长,管装备和后勤。
环太平洋计划批了,政治局会议上总书记给你撑了腰。
按说,你现在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。
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?”
“因为我是您提拔的,我会坚定地跟随着你的脚步。”
乌斯季诺夫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阿尔乔姆,目光里有一层东西在慢慢动。
“我在赤塔干了几年,又在柏林任职一段时间,然后调来莫斯科。
总后勤部部长,第一副部长。
都是您提拔的。
我在莫斯科没有自己的班底,没有自己的关系网。
索科洛夫、库兹涅佐夫、别列佐夫、莫罗佐夫,
他们每个人在莫斯科都有十几年的根。
我没有。
我只有您。”
阿尔乔姆停了一拍。
“您让我去东德,我就去东德。
您让我整军纪,我就整军纪。
但整到什么程度,碰哪些人,不碰哪些人,这些事,您得给我划一条线。
线划清楚了,我照着做。
线没划清楚,我走错一步,丢的是您的脸。”
乌斯季诺夫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扶手上,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刚才说,你在莫斯科没有自己的班底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东德那边,你会有。”
阿尔乔姆抬起头。
“驻德集群是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。
扎哈罗夫在的时候,那支部队被他经营了十几年。
他手底下的人,
有的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,
有的是从莫斯科各个派系塞过去的。
他这一病,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心思。”
乌斯季诺夫继续说,
“你去东德,整军纪,理后勤。整好了,理顺了,那支部队就是你的人。
你回来之后,手里有兵,有政绩,有远东的布局。
到那时候,你就不只是我乌斯季诺夫的人了。
你是阿尔乔姆自己的人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“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。
“你去了东德之后,扎哈罗夫的老部下,你能留的留,不能留的换。
但有一条,——换人之前,先报我。
哪些人动,怎么动,动完了往哪儿放。
这些事,你拿方案,我拍板。
你不要自己先动手,动完了再报。
那样就算你动对了,莫斯科这边也会有人拿‘越权’做文章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,驻德集群的军纪。
喝酒闹事的,先抓典型。
抓一两个,处理干净,让底下的人看到规矩。
但不要大范围清洗。
扎哈罗夫经营了十几年,他的人盘根错节。
你大范围清洗,会激起反弹。
抓一两个典型,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三,后勤。
驻德集群的后勤系统跟东德地方上有很多往来。
供应商、运输商、加工厂。
这些关系,有的干净,有的不干净。
你整理后勤的时候,先理账。
账理清楚了,人自然就清楚了。
不用一上来就查人。
查账比查人管用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乌斯季诺夫把钢笔拿起来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。”
阿尔乔姆坐直了。
“东德那边,北约的军事观察员不少。
西德的情报机构在柏林活动频繁。
你整军务,理后勤,动作不要太大。
不要让西边的人觉得驻德集群出了大问题。
你整完了,外面的人只应该看到一件事——驻德集群更稳了。
而不是——驻德集群出了什么乱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乌斯季诺夫把钢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四条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再说一条。”
乌斯季诺夫说,
“帕托利切夫在政治局会议上最后看了你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,我跟你说过了。
他如果找你,你听着,不要答应,也不要拒绝。
他说什么,你记下来,回来报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诺维科夫那边,他管重工业。
驻德集群的装备维修,需要重工业部配套。
他如果派人来找你,你让他们跟莫斯科对接。不要在东德私下谈。”
“好。”
乌斯季诺夫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阿尔乔姆面前。
他伸手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,力道很重。
“阿尔乔姆,你在莫斯科的根基短。
这一点,你自己清楚,我也清楚。
但没有根基不是坏事。
根基短,说明你干净。
莫斯科那些十几年的老根,哪一个底下没有烂账?
你没有。
你从赤塔来,带着军功来,带着新规来,带着环太平洋计划来。
这些事,每一件都是实的。
没有人能说你靠关系爬上来。”
他收回手。
“去了东德,把军纪整好,把后勤理顺。
一年之后回来,你的根基就不在莫斯科了。
在海参崴,在东德,在远东。
那些地方的根基,比莫斯科的根基更硬。
因为那些地方的根基是你自己干出来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。“谢谢部长。”
“别谢我。
你去东德,是总书记同志点的名。
我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。”
乌斯季诺夫走回桌后,坐下来,
“后天走的时候,不用来我办公室了。
直接去机场。
到了柏林,给办公厅发个电报,报个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阿尔乔姆把公文包拿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搭上门把时,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:“阿尔乔姆。”
他停住,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,我在莫斯科没有自己的班底。
这句话,只说对了一半。
你在莫斯科有班底。
季米特洛夫、佩特罗夫、索菲亚、奥莉加。
这些人跟着你干了一年多,你走了之后,他们还在部里。
这就是班底。”
他拿起钢笔。“去吧。后天一路顺风。”
阿尔乔姆微微躬身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阳光从尽头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块。
他走过亮块,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均匀地响着。
门厅里,伊万诺夫中士站在车门边等着。
“回别墅。”
“是。”
车队驶出国防部大院,拐上通往郊区的街道。
阿尔乔姆靠在后座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乌斯季诺夫说的四条,他记住了。
东德那边,扎哈罗夫的老部下,先报后动。
军纪,抓典型。后勤,查账不查人。动作不要太大。
这些事,每一件都写在脑子里了。
“回去给叶莲娜、叶戈尔打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