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施泰因同志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前天晚上,两个苏军军官,在亚历山大广场,被东德警察带进警察局,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你知道吗?”
施泰因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。
施密特按程序通知了卫戍处,签了接收函。
程序上挑不出毛病。
但面子上,我们丢了。
两个苏军军官,穿着军装,被东德警察带进局子。
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戒严时期,会怎么样?
会再次引发战争!”
阿尔乔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凯特琳切了一块鹿腿肉,叉起来,递到他嘴边。
阿尔乔姆张口接了,嚼完咽下去。
施泰因放下刀叉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施密特是照约定办的。
集群跟内务部有约定,苏军军官出了事,东德警察只能通知卫戍处,不能碰人。
施密特通知了,也办手续了。
没有越线。”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带着一点解释的轻松:“两个军官喝了酒,骂了人,推了警察一把。
施密特按规矩处理,没毛病。
这种事以前也有过。扎哈罗夫同志在的时候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阿尔乔姆打断他,
“以前扎哈罗夫同志在,军纪没散。
现在散了。散了就要整。
整军纪,先整的就是你们这种‘以前也有过’的毛病。”
凯特琳给阿尔乔姆倒了半杯红酒。
阿尔乔姆端起来,没喝,只是转着杯脚。
“你刚才说,施密特按规矩处理,没毛病。
我问你,规矩是谁定的?”
“集群跟内务部的约定……”
“约定是苏联驻德集群跟东德内务部签的。
签的时候,东德是战败国。
驻德苏军是占领军。
这个约定,是占领军给战败国定的规矩。
不是战败国给占领军定的规矩。”
施泰因的脸色变了一拍。
阿尔乔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凯特琳叉了一块鱼子酱涂在黑面包上,递到他手边。
阿尔乔姆接了,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。
凯特琳自己叉了一块鳟鱼,慢慢嚼着,眼睛弯着,看着施泰因。
“施泰因同志,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坐在什么位置上?”
“阿尔乔姆同志……”
“你是东德内务部长。
东德是苏联的盟国。
但盟国前面还有两个字——战败国。
战败国就要有战败国的觉悟。
施密特一个中校,有什么资格碰我们的人?”
施泰因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“你刚才说,东德方面会紧张,西德人会发照会。
施泰因同志,
你是在跟我说话,
还是在替西德人传话?”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
东德紧张,跟我有什么关系?
西德人发照会,跟我有什么关系?
驻德集群是占领军。
我们在这里,不是来看你们脸色的。是来盯着你们的。”
阿尔乔姆把酒杯放下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凯特琳在旁边给他添了一块炖羊肉,
自己叉了一块煎鳟鱼,
慢慢嚼着。
她嚼完咽下去,侧过头看着施泰因,
开口了,
声音不高不低:“施泰因同志,我在东德生,在东德长。
东德人怎么想,我比你清楚。
东德人不怕苏军军演。
东德人怕的是西德人。
你们内务部天天说西德人会发照会,发照会又怎么样?
西德人敢动手吗?
西德人不敢动手,你们怕什么?”
施泰因看着她。
“凯特琳同志,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
凯特琳打断他,
“我在东德生活了三十多年,在西德也待过。
西德人什么德性我比你清楚。
他们也就发发照会,开开记者会。
真要动手,他们没那个胆子。
你们内务部拿西德人吓唬谁呢?
吓唬阿尔乔姆同志?
阿尔乔姆同志是从莫斯科来的。
西德人发照会,发到莫斯科去。
莫斯科理都不理。”
她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施泰因同志,你在内务部干了十二年。
这十二年,你干了什么?
苏军军官被东德警察带进警察局,你跟我说‘程序上挑不出毛病’。
你的程序,是给平民定的。
不是给占领军定的。
你连自己的身份位置都没搞清楚,还当什么内务部长?”
施泰因的脸白了。
阿尔乔姆把凯特琳的手拉过来,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说得对。”
施泰因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翻译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“我告诉你,施泰因同志。
军演的事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是在通知你。
军演照搞。
三天,四十公里,实兵实弹。
你们东德人要是觉得紧张,那就紧张。
要是觉得西德人发照会不好交代,那就不好交代。
谁碰我们的人,谁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施泰因沉默了几秒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我明白我的位置了。
东德是战败国。
驻德苏军是占领军。
东德警察没有权力碰苏军军官。
施密特做错了。我回去处理。
军演的事,我回去跟中央说清楚,就说驻德集群搞冬季训练考核,例行安排,不针对任何国家。”
阿尔乔姆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
“坐吧。吃饭。”
施泰因坐下来,拿起刀叉,切了一块鹿腿肉。嚼得很慢。
凯特琳端起酒杯,朝施泰因举了一下。
“施泰因同志,
前年边境那批货,您批了条子,拖了半个月。
这次军演的事,您回去跟中央说,能不能快一点?
半个月太长了。
三天够了。”
施泰因看了她一眼。凯特琳的目光很稳,没有躲。
“韦伯女士,我回去尽快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凯特琳把酒杯放下,转头对阿尔乔姆说,
“这瓶格鲁吉亚红酒比上次商会进的那批好。回头我让人再送几箱到司令部。”
“好。”
凯特琳拿起叉子,叉了一块鱼子酱,放在阿尔乔姆碟子里。
阿尔乔姆吃了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凯特琳凑过来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阿尔乔姆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凯特琳也笑了,肩膀靠在他手臂上,停了一拍才收回去。
施泰因坐在旁边,低着头吃他的鹿腿肉,刀叉碰到瓷盘的声响比刚才轻了很多。
······
车停在别墅门口。
阿尔乔姆先下车,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。
凯特琳把手搭在他掌心里,下了车。
“今晚在桌上,你比我还狠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“你让我配合你。
你说你的,我说我的。
施泰因两头挨训,回去够他消化一阵。”
凯特琳挽住他的手臂,两个人往门口走。
凯特琳推开门,走进客厅,把银簪从头发上取下来,放在化妆台上。
淡金色的头发散下来,搭在肩上。
映衬的脸更加雪白,配上精致的五官,依旧美艳绝伦。
阿尔乔姆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凯特琳给他倒了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,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
“你今晚高兴?”她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为什么高兴?训了施泰因一顿,还是因为军演的事办成了?”
“都高兴。”
阿尔乔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但最高兴的不是这两件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你在桌上为我说话。”
凯特琳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知道怎么戳他的软肋。”
“你今天戳得准。”
“那你怎么谢我?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。
凯特琳坐在沙发另一头,头发散着,深蓝色的长裙还穿着,石榴石耳坠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谢?”
“你猜。”
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拉过来。
凯特琳顺着他拉的力道挪过来,靠在他旁边,一条腿搭在他膝盖上。
她的头枕在他肩窝里,头发散在他手臂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我今天在桌上说的那些话,不是为了你。”
凯特琳说,声音低了一些,
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
施泰因那套‘程序上挑不出毛病’的说法,我听了八年了。
商会刚起步的时候,我去找他批条子,他就用这套话打发我。
批了,拖了半个月。
那时候我就在想,总有一天我要当面告诉他,你那个程序,是糊弄人的。”
“今天说了。”
“今天说了。”
凯特琳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“你当时在旁边,没拦我。”
“我拦你干什么?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就不怕施泰因回去之后报复商会?”
“他不敢。
他要是敢动商会,我下回请他来吃饭,就不是训一顿这么简单了。”
凯特琳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,很短,气息打在他的颈侧。
“阿尔乔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次来东德,待多久?”
“一年。”
“一年之后呢?”
“回莫斯科。然后去海参崴。”
凯特琳没有接话。
她把搭在他膝盖上的那条腿收回来,坐直身体,看着他。
“海参崴,远吗?”
“远。比莫斯科远得多。”
“那你走了之后,我怎么办?”
“你留在东德,管商会。一年之后回莫斯科,再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。”
凯特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你每次都说想办法。”
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“凯特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在桌上说的话,每一句都在帮我。
你帮我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清楚了吗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凯特琳看着他,“你走了之后,我还在东德。
商会是我的事,凯特琳·韦伯的事。
跟你没关系。
史塔西来找我,我应付得了。
商务部来找我,我应付得了。
施泰因来找我,我应付得了。你走了之后,我还能过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难做,有什么事情,我给你顶着。”
凯特琳安静了一拍。
“我想和你走,这次,不留在东德了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。凯特琳的目光很稳,没有躲。
“可以,”
阿尔乔姆开始点头。
“一年后,你去海参崴,那里是我的大本营。”
“你真的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凯特琳靠过来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
“你真好,这些年,我没有白等。”
阿尔乔姆伸手把她拢进怀里。
凯特琳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,温热而均匀。
窗外的巷子里有风穿过,吹动菩提树的枝干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台灯还亮着,光线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叠成一个。
“明天库兹涅佐夫把军演计划交上来。后天各师师长来开会。下周军演。”阿尔乔姆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军演完了,我写报告给莫斯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施泰因那边会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凯特琳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“你今晚能不能不说这些?”
阿尔乔姆看着她。
凯特琳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你今晚吃的那块鹿腿肉。
说你喝的那杯格鲁吉亚红酒。
说你在桌上看着我训施泰因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“在想,这个女人是我的女人。”
凯特琳笑了一下。
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,手臂环着他的腰,收得很紧。
“那就记住。一年后,带我走。”
阿尔乔姆低下头,吻了一下她的发顶。
凯特琳没有动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