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兹涅佐夫被叫回来,口头汇报了军演计划,阿尔乔姆把桌上的地图摊开了。
“坐。”
阿尔乔姆没抬头,手指点在地图上柏林外围的几个位置,
“你之前报的军演计划,
规模太小。
一个摩步团加一个坦克营,三天时间。
这种规模,叫训练考核,不叫军演。”
库兹涅佐夫在桌对面坐下来。
“部长同志,军演规模大了,东德那边……”
“东德那边我去说。你只管把计划重新做。”
库兹涅佐夫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,拿起笔。
“一个坦克师,两个摩步师,加上航空兵。实兵实弹。三天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坦克师从波茨坦方向拉出来,
摩步师从法兰克福方向过来。
航空兵从科特布斯起飞。
三个方向合围,在柏林外围四十公里处汇合。”
“三个方向合围,指挥协调难度很大。”
“所以让你做。
你做了八年参谋长,组织军演是你的本行。”
“炮兵呢?”
“炮兵配属到师。
每个师配一个炮兵团,实弹射击。
靶场设在柏林以北的旧训练场。
三天之内,每天一轮实弹射击。”
“后勤保障呢?”
“后勤处调。
谢尔盖耶夫那边,你让他报一份保障方案。
油料、弹药、粮食,三天消耗量提前备足。
哪个环节断了,我找他。”
库兹涅佐夫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停了一拍。
“部长同志,三天实兵实弹,弹药消耗量不小。后勤处的储备不一定够。”
“不够,你们干什么吃的?
再有下次,我撤你的职!
这是前线,你告诉我三天军演的实弹都不够?
不够,就从莫斯科调。
我给乌斯季诺夫同志打电话,让他批一批弹药过来。
军演之前运到,军演之后剩的归集群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阿尔乔姆把地图翻到背面,上面画着柏林市区和周边几个方向的箭头,
“军演期间,各部队的对外通信全部管控。
不准任何人对外透露军演时间、地点、规模。
谁透露了,谁脱军装走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最后,军演的公开口径。
对外就说冬季训练考核,不针对任何国家,不针对任何局势。
哪个军官对外多说一句,我找他。”
库兹涅佐夫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部长同志,我这就去重新做计划。今天下午之前交您过目。”
“去吧。”
库兹涅佐夫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阿尔乔姆叫住他。
“库兹涅佐夫同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之前那个计划,做得太保守。
我不知道你是怕搞大了得罪东德,还是怕搞大了得罪莫斯科。
从今天起,你不用怕。
军演的事,我顶着。
你只管做计划,做到最好。
做不好,我找你。做得好,我记你一功。”
库兹涅佐夫点了一下头。“明白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阿尔乔姆坐在办公室里等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门被敲响了。
库兹涅佐夫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计划草案。
“部长同志,重新做的计划。您过目。”
阿尔乔姆接过来,逐页翻看。
坦克师的集结路线、摩步师的展开方案、航空兵的出击时间、炮兵的靶场安排、后勤的保障清单。
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时间节点和负责人。
翻到最后一页,阿尔乔姆合上计划,放在桌面上。“比之前那份强多了。但还有两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坦克师和摩步师的汇合时间对不上。
坦克师从波茨坦方向拉出来要两个小时,摩步师从法兰克福方向过来要三个小时。
你让他们同时到达,摩步师得提前一个小时出发。你的计划里没写。”
库兹涅佐夫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。“我回去改。”
“第二,航空兵的出击时间。
你安排在第二天上午。
但第二天上午地面部队正在合围,航空兵这个时候出击,容易误伤。
改到第一天下午。地面部队刚展开,航空兵先压一轮,给东德和西德看看。”
“明白。我回去改。”
“改完了,明天上午之前交给我。
明天下午,你把各师师长和各团团长叫来,开一次军演准备会。
我亲自主持。”
“是。”
库兹涅佐夫转身走了。
阿尔乔姆把计划草案放在桌角。
米基尔从墙边走过来。
“将军,库兹涅佐夫这回用了心。计划做得比之前细多了。”
“用了心。但还差一层。”
“哪一层?”
“他做计划的时候,还在想着‘不要搞太大’。
我告诉他‘军演的事我顶着’,他才放开了做。
这个人有能力,但胆子小。
胆子小的人,要用的时候得推一把。”
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。“您推了他一把。”
“推了。看他接下来怎么做。”
下午四点,米基尔敲门进来。“
将军,东德内务部长施泰因打电话来。
想请您今晚聚餐。”
“东德内务部长?”
“对。库尔特·施泰因。他说想跟您当面谈谈。就今晚。”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。“他这么快就知道了?”
“军演的事,东德内务部肯定听到了风声。
您让我给内务部打电话说‘下周有军事活动’,这句话传出去,施泰因坐不住了。”
“他说在哪儿吃?”
“他在柏林郊区有一栋别墅。
他说请您过去,方便说话。不带随从,不公开。”
阿尔乔姆想了一拍。
“告诉他,我去。但地点我定。在集群司令部的招待所。我请他。”
“您请他?”
“对。他请我,是他的面子。
我请他,是我的面子。
在东德的地面上,谁请谁,谁说了算,这件事得让他搞清楚。”
米基尔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。“我去回电话。”
“等等。
告诉他,今晚七点。集群司令部招待所。
让他一个人来。不带随从,不带文件。就吃饭,不谈公事。”
“不谈公事?”
“他说不谈,我就不谈。
他说谈,我再谈。先让他把话说出来。”
米基尔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明白。我去办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阿尔乔姆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柏林墙的那一段灰白色水泥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墙头上,咕咕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他转过身,把桌角那份军演计划草案拿起来,翻到第一页。
库兹涅佐夫的字写得很工整,每一栏都填得仔细。
他看了两页,放下。
“军事实力,不展示,就是废铁,只有不断地展示实力,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。”
······
傍晚六点五十分,集群司令部招待所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
伊万诺夫中士拉开后座车门,阿尔乔姆先下车,转身伸出手。
凯特琳从车里出来,手搭在他掌心里。
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,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石榴石耳坠。
阿尔乔姆把她的手拢了一下,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进招待所。
走廊里,米基尔已经等在楼梯口,看见他们上来,侧身让开路。
“将军。施泰因还没到。宴会厅准备好了。”
阿尔乔姆挽着凯特琳走进二楼小宴会厅。
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,中间摆着一盆插花,桌角醒着两瓶格鲁吉亚红酒。
四个座位,阿尔乔姆、凯特琳、施泰因,还有一个留给翻译。
服务员只留了一个,站在墙角。
阿尔乔姆拉开椅子让凯特琳坐下,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凯特琳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,侧过头看他。
“你今天让我来,不是单纯吃饭吧?”
“不是。东德内务部长施泰因。今晚请他。”
“他请的你,还是你请的他?”
“他请的我。我把地点改了,改到这儿。”
凯特琳点了一下头。
“为什么让我出席?”
“你跟我八年了,需要给你身份。”
“谢谢。”
凯特琳把酒杯摆正,
“施泰因这个人我打过交道。前年商会有一批货在边境被扣了,我去找他批条子。
他批了,但拖了半个月。
不贪,不色,就是慢。
按程序办事,但程序在他手里,他想快就快,想慢就慢。”
“今晚他要是慢,我让他快。”
七点整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米基尔推开门,侧身让路。
施泰因走进来。
五十多岁,中等身材,深灰色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东德统一社会党的徽章。
脸圆,头发稀疏,梳得很整齐。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翻译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。”施泰因伸出手。
“施泰因同志。”
阿尔乔姆握了一下,侧身让开路,
“这位是凯特琳·韦伯,南阳商会的翻译和商务代表。”
施泰因看了凯特琳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“韦伯女士。我们见过。”
“前年边境那批货。
您批了条子,拖了半个月。”
凯特琳说,语气很平。
施泰因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东西。
“程序上需要核实的东西多。”
“所以这次我陪部长同志来吃饭,当面谈,程序能快一点。”
施泰因没有接话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。
阿尔乔姆坐在他旁边,凯特琳坐在对面。
翻译坐在施泰因身后,打开公文包准备记录。
“不用记。”
阿尔乔姆看了翻译一眼,
“今晚吃饭,不谈公事。就吃饭。”
翻译看了施泰因一眼。
施泰因点了一下头。
翻译把公文包合上,退到墙边。
菜端上来了。
冷盘:
黑鱼子酱、烟熏鲟鱼、腌橄榄、酸黄瓜。
热菜:
烤鹿腿、炖羊肉、煎鳟鱼。酒是格鲁吉亚红酒。
施泰因吃得很慢,每道菜都尝一口,放下刀叉,等下一道。
阿尔乔姆也不催。
凯特琳在旁边偶尔说一两句商会的事,施泰因应两句,气氛不冷不热。
吃到一半,施泰因放下刀叉。
“阿尔乔姆同志,有件事,我想跟您说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