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伊万诺夫的值班参谋失职,两个军官在外面喝酒闹事,被东德警察拦了。
一件事,三个环节,三个环节都出了问题。”
阿尔乔姆走回桌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,
“值班参谋没报,师长不知道,东德警察把人带走了。
如果不是施密特照规矩通知了集群,这两个人是不是要在东德警察局里坐到天亮?”
“将军,施密特通知了集群。手续也是按程序办的。”
“程序。你一口一个程序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他,“米基尔,你在柏林待了八年。
你告诉我,
以前有没有苏军军官被东德警察拦下来过?”
米基尔沉默了一拍。
“有过。但不多。
以前扎哈罗夫同志在的时候,
集群跟东德内务部有约定,
——苏军军官在外面出了事,东德警察只能通知苏军卫戍处,不能碰人。
卫戍处来人带走,后续处理归苏军。”
“这个约定,现在还在不在?”
“在。施密特这次也是按这个约定办的。他没有越线。”
“他没有越线。
但他把人带进警察局了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约定里写的是‘不能碰人’。
他把人带进警察局,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这算不算碰?”
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。“将军,约定写得不够细。
‘不能碰人’可以解释成‘不能逮捕’,也可以解释成‘不能带走’。
施密特钻了空子。
他可以说他只是临时控制,不是逮捕。
程序上挑不出毛病,但面子上,我们丢了。”
“面子丢了,就找回来。”
阿尔乔姆把桌上的接收函拿起来,折好,放进抽屉,“你去把库兹涅佐夫叫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米基尔转身出去了。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。
阿尔乔姆靠在椅背上,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
大约五分钟后,门被敲响了。
库兹涅佐夫走进来,站在桌对面。
“部长同志。”
“坐。”
库兹涅佐夫坐下来。
“两个苏联军官,被东德警察带进局子,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这件事,你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了。伊万诺夫师长的部下。”
“伊万诺夫师长的人,在亚历山大广场喝酒闹事。
东德警察来了,把人带走。
施密特签字放人,手续齐全,程序挑不出毛病。”
阿尔乔姆说,“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?”
“部长同志,施密特是按约定办的。
集群跟东德内务部有约定,苏军军官出了事,东德警察只能通知卫戍处,不能碰人。
施密特这次通知了,也办手续了。
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挑不出毛病。但约定里写的是‘不能碰人’,他把人带进警察局了。这算不算碰?”
库兹涅佐夫沉默了一拍。“算。程序上不算,面子上算。”
“面子上算。那面子怎么找回来?”
“我去找施密特谈。
跟东德内务部重新确认约定,把‘不能碰人’写细。
以后东德警察再遇到苏军军官,只能通知卫戍处,不能带走,不能带进警察局。”
“你组织部队军演。今天下午就去。”
阿尔乔姆说,
“准备好了,我给部长打一个电话,说一下东德的情况。
我们需要军事震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伊万诺夫师长那边。两个军官下午带过来见我。你通知他。”
“是。”
库兹涅佐夫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阿尔乔姆叫住他。
“库兹涅佐夫同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在会上一句话没说。现在说了。
以后会上有话说,就开口。
你是参谋长,不是记录员。”
库兹涅佐夫点了一下头。“明白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米基尔从墙边走过来,合上记录本。
“将军,您刚才跟库兹涅佐夫说的那些话,他回去之后肯定先找东德内务部的人对口径。”
“让他对。
对完了谈下来的备忘录,跟施密特那边说的对不上,那就是第二份把柄。”
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。“我去把伊万诺夫师长叫来?”
“叫。”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,拨了莫斯科的加密线。
线路转了两道,响了三声,那头接起来了。
“乌斯季诺夫同志,我是阿尔乔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德这边出了一件事。
两个苏军军官在亚历山大广场跟东德警察发生了冲突,被带进警察局,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手续是施密特中校按程序办的,通知了卫戍处,也签了接收函。挑不出毛病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息。
乌斯季诺夫的声音传过来,不急不缓:“挑不出毛病,但你打电话来,说明你心里觉得不踏实。”
“对。
程序上挑不出毛病,但面子上丢了。
驻德苏军是占领军,东德是我们的盟国。
两个军官穿着军装,被东德警察带进局子,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这件事传出去,东德人怎么看我们?
西德人怎么看我们?
北约的观察员在柏林盯着,这种事瞒不住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想搞一次军演。”
“军演?”
“对。坦克师、摩步师、航空兵,全部拉出来。
在柏林外围搞一次大规模实兵演习。
名义是冬季训练考核,实际是给东德看,给西德看,给北约看。
驻德苏军是占领军。
占领军的面子,不能丢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阿尔乔姆能听见乌斯季诺夫的呼吸声,从平稳变深,又慢慢平下来。
“军演的事,你想过后果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东德那边会怎么反应?”
“东德会紧张。他们会问莫斯科,苏军是不是要动手了。
统一社会党中央会打电话给克里姆林宫,问到底怎么回事。
外交部会收到西德和美国的照会,说苏军在柏林外围搞大规模军演,破坏了局势稳定。”
“你知道还搞?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,才要搞。
东德警察敢把苏军军官带进警察局,说明什么?
说明他们觉得苏军不会为这种小事动真格的。
扎哈罗夫同志在的时候,他们不敢。
扎哈罗夫病了,他们就敢了。
为什么?因为扎哈罗夫在的时候,驻德集群的军威在。
现在军威散了,连一个警察局的中校都敢碰我们的人。”
阿尔乔姆停了一拍。
“我这次搞军演,
不是给施密特看的,
是给东德内务部看的,
是给统一社会党中央看的,
是给西德和北约看的。
让他们知道,驻德集群还是那支驻德集群。谁碰我们的人,谁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乌斯季诺夫的声音再传过来时,比刚才慢了一拍:“军演的规模?”
“一个坦克师,两个摩步师,加上航空兵。
实兵实弹。
时间三天。
地点在柏林外围,距离市区四十公里。”
“规模不小。”
“小了没用。
小了东德人不当回事,西德人觉得我们虚张声势。
要做就做大,做到他们记住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下周。我让库兹涅佐夫组织。今天下午开始准备。”
“库兹涅佐夫?索科洛夫的外甥。”
“对。
他在集群干了八年,组织军演是他的本行。
我让他干,他干好了,是他分内的事。
干不好,我换人。
这件事,我不避着他。”
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阿尔乔姆,你刚才说的这些,我明白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层?”
“您说。”
“军演搞大了,东德那边会紧张。
东德紧张了,会有人给莫斯科打电话。
莫斯科这边,有人会问,——阿尔乔姆刚去东德,就搞这么大动静,是不是想把事情闹大?
是不是想给自己立威?
是不是想把驻德集群变成他自己的地盘?”
“会有人这么问。但问的人,不是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我?”
“因为您刚才说的是‘有没有想过另一层’,不是‘不能搞’。
您要是觉得不能搞,早就让我停了。”
乌斯季诺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很短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这个人,说话永远这么直。”
“在您面前,不用绕弯子。”
“行。军演的事,我批。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军演的规模控制在三天之内。
不要拖。拖久了,东德那边会慌,西德那边会闹,莫斯科这边会有人坐不住。”
“三天。不拖。”
“第二,军演的公开口径,走国防部。
对外就说冬季训练考核,不针对任何国家,不针对任何局势。不要让外交部难做。”
“明白。对外口径统一走国防部,我不单独对外发声。”
“第三,军演期间,你亲自盯着。
哪个环节出了岔子,你第一时间报我。
不要让底下的人自己处理。底下的人处理不了的,你上。
你处理不了的,我上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
乌斯季诺夫说,
“军演之前,你先去一趟东德内务部。
不用正式约见,打个电话就行。
跟内务部长说一句话,
——‘下周有军事活动,请东德方面配合’。
这句话一传出去,东德内务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
他们会通知警察局,以后见了苏军军官绕着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最后一句。阿尔乔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军演搞完了,写一份报告。
军演的过程、效果、东德方面的反应、西德方面的反应、北约方面的反应,全部写进去。
报告送到我桌上。
政治局那边如果有人问,我拿你的报告说话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挂了。”
听筒放回去的声音很轻。
阿尔乔姆坐在椅子里没有动。
窗外,柏林墙的那一段灰白色水泥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冷光。
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墙头上,咕咕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米基尔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手里攥着记录本。
“将军。”
“去把库兹涅佐夫叫回来。军演的事,他得重新安排。”
“重新安排?”
“对。
我刚才跟莫斯科通过电话了。
军演批了。
规模比之前说的要大。
一个坦克师,两个摩步师,加上航空兵。
三天。
下周开始。
库兹涅佐夫负责组织,你负责盯着。
哪个环节出了岔子,我找你们两个。”
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。“明白。我去叫他。”
“还有,给东德内务部打个电话。不用正式约见。
就跟内务部长说一句话,——‘下周有军事活动,请东德方面配合’。
说完了就挂。”
“明白。”
米基尔转身走了。
阿尔乔姆站在走廊里,看着米基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室,在桌前坐下来。
他伸手把抽屉拉开,那块黑色的火山岩还在,和“专线方案”、“基辅”、“大卡缅·南千岛·海参崴”的便签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