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乔姆等了几秒。
“我说完了。谁有意见,现在提。”
桌边没有人说话。
“没有意见,就散会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“但在散会之前,我再多说几句。”
桌边的人停住了动作。
“军纪、后勤、人事。每一件,都有人心里不服。
不服没关系。
活干好,不服可以憋着。
活干不好,不服就变成对着干。
对着干的人,我见得多了。
莫斯科军区后勤处四十七个人,白俄罗斯军区六十多个人。
后来他们都不在位子上了。”
有人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驻德集群是全苏联最精锐的部队。
这份量不是给你们拿来喝酒闹事的,
不是给你们拿来跟东德供应商勾肩搭背的,
不是给你们拿来在一个位置上坐八年不动窝的。
我不需要你们听我的。
我需要你们听规矩的。
谁不听规矩,谁自己申请调离走人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巡逻车的引擎声。
“伊万诺夫同志。”
近卫摩步第2师师长伊万诺夫抬起头。
“你的人,昨天晚上在亚历山大广场被东德警察扣了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“今天早上。
你的人昨天晚上被扣了,你今天早上才知道。
你的值班参谋干什么吃的?
回去查。写一份材料,明天上午放我桌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谢甫琴科同志。”
摩步第9师师长谢甫琴科坐直身体。
“你的师,上个月的取暖煤指标拨了,车没到。
报过两次,没下文,就不报了?
你的兵冬天挨冻,你等运输科开恩?
回去写材料。
什么时候报的,谁签的字,运输科怎么回的,全写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彼得罗夫同志。”
近卫坦克第6师师长彼得罗夫抬起头。
“你的营长喝酒闹事,你记他一次过,扣一个月津贴,调去管仓库。
按照条例够了,按照我的标准不够。
带头闹事的,降职。
另外两个,警告。
处理完了写材料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科瓦利丘克同志。”
摩步第14师师长科瓦利丘克坐直身体。
“你那批货晚了十几天,你问了一句‘运输途中耽搁了’就信了?
十几天的运输途中,够从柏林跑到巴黎再跑回来。
回去写材料。
收货日期、数量、谁签的字、谁回复的,全写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“库兹涅佐夫同志。”
参谋长库兹涅佐夫抬起头。
“四个师长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前三件你知道,为什么不管?”
“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。”
“你是参谋长。
集群的事,只要出了事,你都该知道。
知道了该报的报,该管的管。
从今天起,集群出了任何事,你第一个知道,第一个报我。
做不到,我换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散会。三个团长留一下。”
军官们陆续站起来。
四个师长走出去时脚步比进来快了一些。
库兹涅佐夫经过阿尔乔姆身边时停了一拍,点了一下头。
阿尔乔姆没回,只是看着他走出去。
巴甫洛夫走过来:“四个师长回去都会连夜写材料。写完了交上来,您手里就有了东西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才要小心。”
巴甫洛夫走了。
米基尔从墙边走过来。
“将军,三个团长在隔壁小会议室等着。”
“走。”
小会议室里,三个团长站成一排。
阿尔乔姆在桌边坐下来,米基尔站在他身后。
“坐。”
三个团长坐下来。
“你先说。”
阿尔乔姆看着左边第一个团长,“那天晚上怎么回事?”
“部长同志,几个营长聚在一起喝酒。我没在场。第二天早上才知道。”
“你的营长出了事,你第二天早上才知道。这个理由站得住?”
团长不说话了。
“写材料的时候,把‘第二天早上才知道’写进去。
为什么不知道,谁该报告没报告,你自己写。”
团长点了一下头。
阿尔乔姆看向第二个团长。
门被敲响了。
米基尔走过去开了门。
外面站着一个上校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部长同志,集群司令部收到一份急电。
柏林市警察局发来的。
昨天晚上,近卫摩步第2师两个军官在亚历山大广场跟东德警察发生了冲突。
人被东德警察临时扣住了。
警察局要求集群派人去处理。”
“扣住了?”
“对。
但施密特中校在电报里写得很清楚,
——他们没有权力拘留苏军军官,只是临时限制行动。
请我们马上派人去接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。“伊万诺夫师长还在不在楼里?”
“在。刚走到停车场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
阿尔乔姆转向米基尔:“亚历山大广场。施密特那边,你熟。跟我去一趟。”
“将军,要不要先给巴甫洛夫同志打电话?政治部出面方便。”
“先去看人。看完了再说。”
走廊里,伊万诺夫师长正快步走回来,额头上一层薄汗。
“你的人。
亚历山大广场。
东德警察临时扣住了。”
阿尔乔姆边走边说,
“路上把情况说清楚。叫什么名字,什么职务,平时表现怎么样,有没有前科。”
“一个营长,一个连长。
营长库兹明,连长莫罗佐夫。
平时还行,没出过大事。
昨天晚上周末请假外出,不知道怎么就闹到警察局去了。”
“不知道就跟我去问清楚。”
车队驶出集群司令部大院。
米基尔上了副驾驶,伊万诺夫师长坐在阿尔乔姆旁边。
米基尔侧过头:“施密特这个人我打过交道。
1969年您第一次来柏林的时候,后勤处一批物资被东德海关扣了,我去交涉,他是海关联络官。
后来调到警察局。
不亲苏,也不反苏,按规矩办事。”
车队穿过柏林市区。
亚历山大广场在远处出现,电视塔的尖顶从楼群后面露出来。
警察局在广场东侧一栋旧楼里,门口停着两辆东德警车。
施密特中校从楼梯口走下来,五十多岁,头发灰白,面庞瘦削,细框眼镜。
“将军同志。”
他站定,点了一下头,
“两个苏联军官在我们这里。
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,在广场西侧酒吧外面跟巡逻警察发生冲突。
其中一个推了警察一把,另一个骂了几句。
没有动手打人,但妨碍公务。
按照程序,我们临时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,但没有权力拘留。请你们马上接走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没伤。在休息室里待了一夜。早上吃了早饭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们。”
施密特侧身让开路。
休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,门口站着两个东德警察。
施密特推开门。
里面两个人坐在长椅上,一个三十出头,一个二十几岁。看见门开了,都站起来。
“库兹明。莫罗佐夫。”伊万诺夫师长低声说。
阿尔乔姆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站得笔直,脸色发白,但没伤。
“施密特中校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“人我带回去。手续怎么办,米基尔中校跟你办。”
“按程序,集群出具接收函,签字盖章。”
“米基尔。”
米基尔跟着施密特上楼了。
阿尔乔姆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的两个人。
“你们两个。
回集群司令部报到。
下午写材料。
昨天晚上干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、为什么被扣,全部写清楚。
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库兹明和莫罗佐夫同时点了一下头。
阿尔乔姆转身上楼。
伊万诺夫跟在后面。“部长同志,这两个人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基尔办完手续出来,手里拿着签好字的接收函。
库兹明和莫罗佐夫跟在后面,低着头上了后面的车。
回到集群司令部已经过了中午。
······
阿尔乔姆坐在办公桌后面,把那封施密特签字的接收函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米基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东德警察局里,两个苏联军官在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施密特亲自签字放人。
这件事,你觉得正常吗?”
米基尔推了一下眼镜。
“将军,按规矩,东德警察没有权力拘留苏军军官。
施密特是照规矩办的。
临时控制,通知苏军,办手续移交。
挑不出他的毛病。”
“挑不出他的毛病。但你觉得正常吗?”
米基尔安静了一拍。“不正常。”
“哪里不正常?”
“我们的人,
穿着军装,
佩着军衔,
在东德的地面上被东德警察拦下来,带进警察局,在一间休息室里坐了一夜。
虽然是临时控制,
虽然施密特照规矩办了,
但这件事传出去,驻德集群的面子往哪儿搁?”
“面子往哪儿搁?”
阿尔乔姆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,
“面子倒是小事。我问你——我们的人,凭什么被东德警察拦下来?”
米基尔没有接话。
“驻德苏军是占领军。
东德是我们的盟国,但地面上谁说了算,施密特心里清楚。”
阿尔乔姆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柏林墙的那一段灰白色的水泥板,
“两个苏联军官,穿着军装,在东德的地面上,被东德警察拦下来,带进警察局。
施密特算什么东西?
他一个中校,有什么资格碰我们的人?”
“将军,他是照程序……”
“程序是给平民定的。
不是给占领军定的。”
阿尔乔姆转过身,
“1969年我在柏林的时候,东德警察见了苏军军官绕着走。
现在倒好,拦下来,带进局子,坐一夜。
这是谁惯出来的?”
米基尔没有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