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卦的组装车间并没有那种难闻的机油味道,整个车间干净整洁,地板光滑如镜,还有流水线不停歇,还富有节奏的轻响。
郝武戴着半旧的帆布手套,指尖稳稳扣住一枚合金固件,顺着卡槽推合到位,手腕稍一用力,扳手咔哒一声锁紧。
他是组装车间二组的组长,整条流水线上数十台半成品设备在灯光下依次排开,组员们低头忙活,金属零件的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他时不时抬眼扫视一圈,核对装配标号,指点新来的学徒调整对位角度,哪里工序卡壳了,便上前搭把手。
在这里他一个月稳稳拿八百块薪水。
休息间隙,郝武靠在车间外墙的廊下歇口气,掏出搪瓷缸灌了口凉水。
空调暖风从头顶外吹落,他心里还记着妹妹郝文。
郝文在十五卦的翻译部,整日埋在外文文档、图纸译注里,伏案核对术语、整理文稿,一个月能拿到六百。
兄妹俩偶尔下班碰面,还常常会恍惚。
四年前来十五卦之前,家里穷得叮当响,地里收成不稳,一年到头常常半饱,粗粮掺着野菜凑日子,想吃一口白面都要等过节。
那时候他们不敢奢望能有稳定工钱,更不敢想,有朝一日,兄妹二人各自有岗位,每个月按时领薪,手里能攒下余钱,不必再为一口饭发愁。
郝文一直拼得很狠,别人下班闲谈的时候,她还抱着外文册子啃,对着专业词汇反复打磨,眼下正参与翻译部小组长的竞选,若是能够选上,每月还能再多三百块。
这笔钱对她而言分量极重。
这天傍晚,兄妹俩刚在职工食堂买好晚饭,郝文口袋里的老式响铃电话忽然震了起来,是老家父母打来的。
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乡土里的恳切,直截了当说起正事,家里托媒人寻了一户人家,对方愿意出五百块聘礼,想让郝文抽时间回乡成亲。
郝文捏着听筒,指尖微微收紧,几乎没有迟疑,轻声却坚定地回绝了。
她告诉父母,自己眼下正在竞选小组长,正是紧要关头,若是回去成婚,这份机会必然丢掉,往后很难再有这样的出路。五百块聘礼看着不少,可这是拿她眼下安稳的差事、以后涨薪的机会去换。
父母在另一头不理解,语气渐渐急了,只觉得女孩子终究要嫁人,早点定下婚事才踏实。
郝武见状,接过听筒,语气沉稳,慢慢跟父母细说兄妹俩如今的光景。
他把自己每月八百、郝文每月六百的收入,还有郝文竞选成功之后能再加三百的事一一讲清楚,跟二老算明白,他们现在每个月除了自己花销,还能往家里补贴,日子是一天比一天稳当。
郝文若是回去仓促嫁人,丢了翻译部的工作,往后再想找这样一份体面、稳定的营生,千难万难。
五百块聘礼只是一笔一次性的钱,可一份长久的差事,能年年月月给家里帮衬。
他说得实在,没有花哨的话,一桩桩、一件件都是看得见的进项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父母慢慢回过味来,原来女儿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家吃不饱饭、只能任由家里安排的小姑娘了,在十五卦,她靠着自己读书翻译的本事站稳了脚跟,有奔头,有盼头。
末了,母亲叹了口气,终于松了口,说不再逼着郝文回乡相亲出嫁,婚事的事,先搁下。
挂了电话,郝文长长舒了一口气,眼底还留着一丝后怕,随即又燃起韧劲。她看向郝武,轻轻说了一句:“哥,我一定要选上组长。”
郝武点点头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别把自己逼得太紧,周末多出去走走,爸妈那边再闹幺蛾子我来应付。”
晚饭那通电话的阴霾渐渐散了,郝武刚结束组装车间二组的晚班点检,把当日的装配台账核对上交,人事部便派人过来寻他。
“郝组长,明天上午你来帮忙面试一批新招进车间的学徒,你是二组组长,懂装配,正好负责实操摸底。”
郝武应了下来。他心里清楚,车间招人不比翻译部看笔墨文章,能不能吃苦、手脚灵不灵活、能不能看懂基础装配图、稳不稳得住性子,才是最要紧的。
当晚下工之后,他回到宿舍,翻出人事部给的应聘者名单,在纸上简单列好考核项目:识图、基础紧固件识别、简单构件拼装、安全规范问答。
第二天一早,面试地点设在组装车间旁一间空置的预备工房,长台上摆着各式螺栓、垫片、轴承、简易半成品框架,还有图纸、卡尺。
郝武换上干净的工装,手套搭在腰后,静静等着应聘者。
面试的地点依旧是车间旁那间预备工房,长台上整齐摆着卡尺、螺栓套件、简易装配框架,墙上贴着醒目的安全操作规程。
郝武一身工装,帆布手套搭在腰侧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他方才已经接连考完两三个人,正低头核对考核记录,听见脚步声抬眼,看向走进来的周磊。
“周磊是吧?” 郝武声音沉稳:“车间干活,靠的是手稳、心细、守规矩,人情在这里不好使。”
周磊心头一凛,连忙收敛了几分期待,正色应下:“郝组长我明白,我晓得规矩,我是真心想来试试,不怕吃苦。”
郝武微微颔首,伸手示意他走到工作台前:“先看装配图纸,看懂了,把这套构件按编号装好。不许硬敲硬砸,螺纹对齐、垫片顺序、扭矩松紧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周磊依言上前,拿起图纸仔细研读。
他从前在国营厂里干杂活,平日里也接触过简单机械零件,图纸上的标号大致能看懂,只是平日里散漫惯了,上手的时候节奏偏快。
拿起扳手拧紧固的时候,一心想着快点做完证明自己,最后两枚螺栓发力过猛,听见细微 “咔” 的一声轻响,螺纹滑了丝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手僵在半空。
郝武一直站在侧边静静看着,这一幕尽收眼底,上前拿起构件看了一眼滑牙的螺孔,眉头微蹙:“看见了?力道没把控住。咱们组装的设备精度要求高,螺纹滑丝,这个零件直接报废,若是车子到客户那里就是隐患,后果很重。”
周磊脸颊一热,心里又慌又愧:“是我急了,太想做好,反倒失手。”
“想做好是好事,但心急是车间里第一大忌。” 郝武没有直接判他出局,取来一套全新的配件,重新摆到台上:“再来一次,慢一点,对照图纸一步一步来,每装完一处,自己先检查。”
周磊深吸一口气,沉下心。
这一回他不再求快,每放一片垫片、对准一处卡槽都反复核对,扳手循序渐进加力,不再猛使劲。
等整套装配完毕,郝武拿卡尺逐项核验尺寸,又伸手晃动框架,确认没有虚位松动。
“这次不错。” 郝武神色稍缓,跟着开始问安全考题:“车间里面发现线路发烫该怎么处置?吊装构件下方能不能站人?加班赶工时,能不能图省事跳过自检步骤?”
周磊一一作答,有些问题答得不够周全,郝武便耐心补充讲解,把车间出事的真实案例简单说给他听,告诉他处罚红线。
全部考核结束,郝武翻着手里的评分表沉吟片刻。
动手底子是有的,只是习惯急躁,好在愿意听劝,知错之后能稳住性子,不是油滑偷懒的人。
“你的情况我清楚了。” 郝武抬眼看向周磊:“底子及格,但是短板很明显,上手毛躁,我可以把你收下,分到我们二组,跟着老师傅带三个月试用期,试用期内但凡再出现两次人为损坏零件、无视自检流程的情况,直接退回人事部,工资按学徒标准起算,转正之后计件拿薪,多劳多得。”
周磊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里,又惊又喜,连忙用力点头:“谢谢郝组长!我一定改改急躁的毛病,好好跟着学,绝不给你添麻烦!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第二次试装稳住了。” 郝武淡淡道:“后天一早七点到车间报到,工装、劳保鞋人事部统一发放,记住,进了十五卦,手艺是其次,敬畏规矩才是第一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