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陕一句反问,却堵得韩向东一时语塞。
是啊,论资历、论权限、论科研履历,林陕样样不符,可他依旧被赋予了临时的全院最高级别攻坚授权。
规矩在无解的死局面前,本就可以为破局让步。
韩向东不再迟疑,当即点头:“我马上让人把他带过来,所有存档资料即刻调取。”
院办的效率极高,不过短短十分钟,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身形瘦削、穿着简约工装的年轻男生拘谨地走了进来。
男生眉眼干净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袖口挽得整齐,露出的手腕纤细干净,周身没有半分科研人员的傲气,只剩初入职场的谨慎与内敛。
面对密闭实验室里的顶级设备、满桌高阶演算公式,还有眼前这位被院长破格请来的少年,他明显有些局促,双手不自觉攥着衣角。
“院长,您找我?”他声音偏低,带着几分青涩。
“朱源,这是小林。”韩向东简单介绍,语气郑重,“接下来你配合小林工作,他的所有指令,无条件执行。”
林陕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,目光没有停留,迅速落回桌面的数据报表上。
同时林陕开始和朱源交流起来,从朱源的学历开始聊,聊某个有趣的题型,聊他的人生规划。
朱源一脸迷茫,不是让我过来当助手的吗?
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?还问自己有女朋友吗?长什么样子?
还有他真的有在看数据吗?一边和自己说话,一边看数据,真能看进去吗?
“小林啊,你有什么任务交给朱源吗?”韩向东也有些急切。
朱源是他要的人,可是他就聊家长里短,聊大学的课程,这什么跟什么啊?
“韩总工,门在那边。”林陕头也没抬的说道。
“我这……你……”
“对了,我想喝汽水,最好冰的,再给我带一盒小饼干。”
朱源看到平日里不苟言笑,气势威严的韩总工,在林陕的面前被呼来喝去,陡然感觉,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可怕。
与此同时,林陕的脑海深处骤然泛起一阵细微的共鸣,温和却清晰,和当初感知到小媛思维特质时的体感,如出一辙。
稀缺的思维方式,时隔一年,除了小媛,他终于再次遇见了第二个拥有这种特殊思维结构的人。
越是和朱源交流,对他越是了解,他大脑中的模拟小人就越是清晰。
在此之前,他见过无数天才,天资卓绝的名校学子、深耕领域的资深教授、天赋出众的科研骨干,各有各的过人之处,逻辑缜密、推演极速、学识渊博,可是除了小媛之外,没有任何人能拥有这种可被复刻、可被镜像、可被完整模拟的纯粹思维基底。
这是一种脱离常规学术体系、不受固有认知束缚的原生思维模型,也是最适配混沌无序、多耦合复杂数理问题的天赋特质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林陕头也没抬,指尖快速划过堆叠的湍流数据,语气平静温和,“我问,你答,把你当初处理这组边缘冗余数据时的全部思路,原原本本说出来,不用规整,不用学术化,哪怕是直觉、猜测、一闪而过的念头,全部告诉我。”
朱源愣了一下,显然没被这样要求过。
院里所有人都追求严谨规范、有理有据,从未有人让他说出毫无依据的直觉思绪。
但面对院长的郑重嘱托和林陕沉静的气场,他没有犹豫,老老实实点头: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密闭实验室里只剩两人一问一答的低缓声响。
林陕精准锁定每一组异常冗余数据,逐行溯源、逐点追问。
从数据筛选的取舍标准,到异常波动的直觉判断,再到他随手标注偏差节点的底层逻辑,甚至是处理数据时下意识规避的误区、优先侧重的细节,事无巨细,一一询问。
朱源虽然紧张,思维却极其清晰。
他算不上博学,当初能成为科技院的实习生,也是因为他对流体力学的独到见解。
他对高阶流体力学理论研究并不算深刻,不懂复杂的迭代模型,可他对数据波动的敏感度近乎诡异。
很多被资深研究员默认是设备误差、直接剔除的微小偏移,他都会下意识标记留存,很多被主流算法判定无效的冗余信息,他会凭着本能捕捉关联。
他的思考没有条条框框,不遵循学界既定范式,纯粹是原生的、跳跃的、贴合混沌无序特质的本能推演。
而林陕一边倾听、一边对照资料、一边飞速复盘。
他的大脑如同一台极致精密的意识光刻机,以朱源的每一句口述、每一个思维习惯、每一次直觉取舍为蓝本,快速拆解、复刻、建模。
一点点勾勒轮廓,一点点填充逻辑,一点点固化思维路径。
外界看来,只是简单的问答交流,可在林陕的意识深海里,一个细微、鲜活、完整、复刻百分百朱源思维模式的小人,正在缓缓成型。
最初只是模糊的虚影,随着交流深入、数据对照、思路复盘,虚影愈发清晰,拥有了和朱源一模一样的思考惯性、直觉判定、漏洞捕捉逻辑,甚至连思考停顿的节点、推演取舍的偏好都完全重合。
当最后一组数据思路复盘完毕,林陕眼底微光一闪,意识彻底落定,成了。
脑海中,第二个独立模拟思维小人彻底固化成型,安静伫立在意识深处,与第一个小媛的思维虚影并列共存,互不干扰,却可随时联动调度。
下一瞬,极致的算力增幅骤然席卷全身。
如果说林陕原本的大脑是一台顶配超级电脑,依靠自身硬核算力强行碾压一切数理难题,那复刻朱源的思维之后,就相当于给这台顶配主机,加装了一枚专为混沌无序、多尺度耦合、非线性偏差捕捉而生的专属高端芯片。
朱源的思维本就天生适配混沌矢量、湍流畸变、隐性误差捕捉这类无规律、难推演的复杂问题,恰好补足了林陕原有思维的短板。
这一刻,小媛和朱源的双重思维联动并行、互补叠加。
原本需要逐层拆解、分步推演的混沌数据,此刻可以双向并行拆解。
原本需要反复迭代验证的偏差逻辑,此刻可以凭双重思维直觉同步锁定,原本超算都需要数十秒才能跑完的局部模拟,此刻脑海瞬间完成闭环演算。
思维速度不是简单的翻倍,而是指数级的跨越式暴涨。
窗外流逝的光阴仿佛被无限拉长,屏幕滚动的数据流在他眼中变成清晰可控的静态脉络,无数混乱的曲线、错位的参数、失真的迭代逻辑,瞬间被分门别类、有序归位。
此前困住全院专家、让林陕需要逐层攻坚的耦合死局,此刻在双重思维的极致推演下,层层壁垒飞速瓦解,核心漏洞愈发清晰刺眼。
林陕指尖停顿半秒,眼眸清亮透彻,心底已然有了完整的破局脉络。
一旁的朱源还茫然不知,只是拘谨地站在原地,疑惑地看着眼前飞速刷新的数据流,不明白自己随口说出的粗浅思路,为何能让这位少年的气场,骤然变得愈发深邃凌厉。
门外,一众研究员依旧守在走廊,细碎的质疑还未彻底消散,他们尚且不知,短短数十分钟的交流,林陕已然完成了思维维度的极致跃升,这场僵持半年的科研死局,即将迎来彻底终局。
林陕的视线终于离开了文件上的数据,抬头对外面的人说道:“给我拿一沓草稿纸和几支笔进来,另外我要的汽水和小饼干也催一下韩总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