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城大酒店宽敞的一楼大厅里，人流稀稀拉拉，左侧靠墙摆着一张刷着米黄色长条办公桌，桌面整齐码放着登记表、钢笔与印泥。
后方立着一张醒目的红底招聘海报，上面用黑色粗字印着：十五卦汽车有限公司招聘会，诚挚欢迎您的加入。
桌后坐着任红玉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时不时抬眼望向酒店大门，等候前来应聘的求职者。
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铺进大厅，外头土路的喧嚣被厚重玻璃隔绝，厅内只剩几分安静。
半晌，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走了进来。
男生身形敦实，身上裹一件洗得发白的厚军大衣，袖口磨出毛边。
女生眉眼清秀，简单梳了根马尾，只浅浅抹了点润肤霜，一身棉布外套看着朴素陈旧。
两人手里各攥着一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，站在大厅中央左右张望，目光扫过空旷场地，最后定格在那张招聘海报上，迟疑着挪步朝长桌走来。
兄妹俩性子都偏内敛，站在桌前局促地搓着手指，犹豫好一会儿，男生郝武才率先鼓起勇气开口，声音略带憨厚：“同志您好，请问贵公司现在还招人吗？”
任红玉抬眸温和打量二人，微微颔首：“没错，我们正在扩招车间、文职岗，两位是来投递简历的？”
“对对！我叫郝武，旁边是我妹妹郝文，我们都是连江县人，高中刚毕业，这是我们的个人资料，还有村委开的务工介绍信。”
郝武连忙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推到桌面上，语气透着几分急切，生怕错失工作机会。
任红玉拆开纸袋快速翻阅两份基础资料，抬头问道：“简历上没写专项技能，二位各自有什么拿手本事？后续分配岗位也好参考。”
郝武立刻挺直脊背，一脸笃定地推荐自家妹妹：“我从小跟着村里木工师傅学艺，各类木构件打磨、组装都能上手，我妹妹郝文英语特别好，平日里天天抽时间背诵练习，读写口语都没问题，文职岗位肯定适配！”
任红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考量，汽车公司常有对接外来客商的文职需求，正好测试一番，当即切换流利英文开口：“Nice to meet you. Could you briefly introduce your learning experience of English?”
郝武一脸骄傲地侧头看向郝文，等着妹妹从容应答，可郝文瞬间僵在原地，指尖死死绞着衣角，脸颊唰地涨得通红，嘴唇张合半天，才磕磕绊绊挤出零碎词句：“I……I study English……in high school……usually read words……”
任红玉微微挑眉，放缓语速换了简单问句：“Do you often practice oral English in daily life?”
郝文脑子一片空白，慌乱支吾半天，断断续续挤出半句：“Sometimes……read textbooks……not talk……”
简单两句问答，她语序颠倒、单词卡顿，基础句式都难以完整说顺，和郝武口中 “英语很好”的说法相去甚远。
一旁的郝武脸上的骄傲瞬间消散，笑容僵在脸上，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，耳朵都红透了，尴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，不敢再出声夸赞妹妹。
郝文垂着脑袋，睫毛轻轻颤动，全程不敢抬头对视任红玉，两手紧紧攥在一起，窘迫得恨不得低下头躲开所有人的视线。
任红玉没有面露轻视，放缓语气换回普通话缓和气氛：“没关系，高中课本英语以笔试为主，缺少口语练习很常见，我们公司文职岗会有系统岗前培训，只要愿意踏实学，后续完全能跟上工作需求。”
郝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，小声嗫嚅道：“对不起大姐，我哥夸大了，我只会背单词，开口说特别费劲。”
郝武连忙跟着打圆场：“是我没摸清深浅就乱说了，实在不好意思，不过我木工手艺实打实，之前村里建房、做家具全是我上手，绝不糊弄活儿！”
任红玉笑着点了点头，抽出两张空白应聘登记表递过去：“你们去旁边，先把个人信息完整填写，木工岗、行政助理岗两个岗位你们可以分别勾选，填完交给我，技术工前三个月试用期，月薪30块，正式职工60块，行政助理岗位试用期40，正式职工70块。”
兄妹二人连忙接过纸笔，找了桌角的位置坐下，低头认真填写表格，方才那份窘迫还萦绕在两人心头。
郝武时不时愧疚看向身边妹妹，低声宽慰了两句，大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。
正在这时候，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踩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，引起了任红玉以及身后郝武、郝文兄妹的注意。
众人齐齐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名年轻女子缓步走来。
一身剪裁利落米白色收腰西装套裙，卷发打理得蓬松精致，淡豆沙口红衬得眉眼温婉又干练，身上挎一只皮质复古公文包，放在 87 年的街头算得上格外时髦亮眼，与朴素的郝武郝文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径直走到十五卦汽车有限公司的招聘长桌前，目光落在任红玉身上，从容颔首，嗓音清晰标准：“您好，我是来面试人事经理岗位，我叫苏蓉。”
任红玉放下手中登记册，抬眼细细打量来人，伸手示意对面椅子落座：“请坐，先简单介绍一下自身履历吧。”
苏蓉拉开椅子坐下，将公文包摊开，取出一沓打印规整的履历、海外留学证明、过往企业人事管理业绩文件平铺桌面，条理分明。
“我三年赴英国伯明翰商科留学，主修人力资源管理专业，归国前在海外汽车制造企业实习一年，独立负责员工招聘、薪酬架构、岗位考核、新人培训全套人事工作；回国后在省城大型制造企业任职人事主管，统筹两百余人的人员调配、劳动关系处理，熟悉制造业招工标准、劳务合同拟定，能独立搭建完整人事体系。”
话音落，任红玉眼底顿时浮出喜色。
十五卦汽车刚筹备扩张生产线，急缺一位专业、懂现代化管理的人事负责人，普通务工村民只能做一线操作工，懂系统化人事管理、还有海外商科背景的人才，正是公司眼下最稀缺的刚需。
任红玉随手拿起桌上印着英文的企业招工简章，用流利英文开口提问，从员工绩效考核机制、流水线人员流失应对方案、基层工人激励制度层层深入。
苏蓉对答如流，语法地道流畅，专业术语信手拈来，逻辑清晰完整，甚至能结合国内外汽车厂的管理差异给出适配本土的优化方案，全程没有半分卡顿，对比方才郝文磕磕绊绊的口语，高下立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