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机界面上，代表刺激阵列的绿色指示灯稳定长亮。
王曦悦依旧闭着眼，头盔牢牢固定在她的头颅上，七十二路电极的接触阻抗曲线平稳地躺在监测窗口，没有出现漂移。
方才那道水平白线在她意识视野里缓缓淡去，枕叶皮层对应的神经响应峰值慢慢回落，回归基线。
“白线消失了。” 王曦悦轻声说道。
林陕指尖在键盘上轻点，关闭图像投射模块，但保留头盔全部脑电采集通道，碳纤头盔本就集成两套通路，一条下行链路，把编码图像送入视觉皮层。
另一条上行链路，拾取头皮运动想象脑电信号，解析大脑意图。之前只单独验证了下行的图像写入，现在，两条链路要同时打通，形成完整闭环。
“刚刚是头盔向你的大脑输送画面。” 林陕的声音平稳，目光扫过屏幕上实时刷新的脑电波：“接下来我们切换模式。头盔不再主动投射图像，改为只读取你的运动意图，由你的大脑发出指令，头盔接收、解码，再向外输出控制信号，驱动外接设备执行任务。”
他伸手点了点工作台远端那台小型机械臂。机械臂底座固定在光学平台上，末端装有简易夹持爪，原本只能依靠键盘或者摇杆操控。此刻它的控制端口已经通过通讯总线，直接接入头盔的主机系统。
“任务很简单。” 林陕看向王曦悦：“你只需要在脑中想象：机械臂向前伸出，夹持爪闭合，抓起平台上的塑料小球，不用动手，身体保持静止，仅仅在脑海里构建这个动作，头盔会捕获你的运动想象信号，翻译为控制指令，传给机械臂。”
王曦悦缓缓吸气，稳住心神。
头盔内衬的弹性触点贴在她头皮各处，安静捕捉皮层里微弱的电活动。
“准备，开始采集。”
监测界面上，脑电波形立刻出现特征性变化，顶叶运动皮层的μ节律发生抑制，模型快速提取特征向量，完成分类识别，一条控制指令数据包瞬间从主机下发至机械臂控制器。
机械臂的关节电机平稳转动，金属臂杆缓慢向前伸展，末端夹爪缓缓收拢，精准扣住那颗橙黄色塑料小球。
“成了。” 伍易凯压低声音，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。
王曦悦的睫毛微微一颤，继续在脑海里想象动作，收回机械臂，松开夹爪。
指令再次解析完成，机械臂带着小球后撤一段距离，夹爪张开，小球轻轻落在平台的原点标记处。
整套动作流畅，延迟大约0.32秒，比此前光场全息虚影的响应还要更快一点。
“不错，上行通路识别稳定。” 林陕一边记录数据，一边留意头盔传回的神经监测曲线，“但还有局限，现在识别的是你想象肢体动作产生的脑电，再映射给机械臂，属于间接翻译，不是直接读取‘移动机械臂’这个抽象想法。我们继续换受试者，看看其他人的表现。”
王曦悦摘下头盔，揉了揉头皮，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：“脑子里一想，机械臂就跟着动，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是凭空多出来一只手。”
接下来轮到谢邈佩戴头盔，戴好、锁紧卡扣，阻抗自检全部通过，他的肌电伪迹问题依旧存在，一开始想象伸出机械臂，面部肌肉不自觉绷紧，大量杂波涌入通道，屏幕上波形瞬间炸开一片尖刺，模型被噪声干扰，输出了错误指令，机械臂猛地向上抬，险些撞到上方的光学遮光板。
“暂停。” 林陕立刻按下急停：“你的面部肌电掩盖了运动意图信号，试着放松下颌，牙关松开，不要用力，想象动作的时候，不要调动面部肌肉。我们多做几次校准。”
谢邈深呼吸，反复练习剥离躯体的本能紧张。连续五次标定过后，噪声占比明显下降。
再次尝试，机械臂顺利伸出、抓取小球，只是偶尔会出现轻微的动作抖动。
“你的信号信噪比偏低，识别准确率大概在76%。” 林陕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值，转头看向伍易凯：“下一个。”
伍易凯戴上头盔时，老问题再次浮现。
一旦想象目标动作，小腿肌肉就会下意识预激活，肌电噪声直接淹没脑电信号。
连续三次尝试，模型完全无法稳定识别意图，机械臂毫无响应，偶尔随机乱抖。
“本体反射太强，大脑一动，躯体就跟着预备发力。” 林陕思索片刻：“暂时先跳过复杂抓取任务，简化指令，只识别‘开启/关闭’这一组二元信号，降低模型识别压力，用来做基础训练。你只需要想象‘开启’，或者想象‘关闭’。”
简化任务之后，情况稍有好转。伍易凯集中精神想象开启指令，头盔成功捕获信号，工作台侧面的一盏白色LED灯应声亮起。
想象关闭，灯光熄灭。虽然成功率不稳定，十次里大概能成功六次，但至少证明链路可以在他身上生效。
最后上场的是林珝，头盔就位，自检完成。他的脑电信号潜伏期最短，指令传输延迟是四人之中最低的，代价是极易被杂念干扰。
他尝试想象机械臂抓取小球，机械臂平稳伸出，稳稳抓住球体。
可就在准备执行放下的指令时，他思绪一晃，念头飘到窗外，脑电特征瞬间突变。
模型误判信号，机械臂猛地将小球抛飞出去，小球在台面上弹了两下滚落到地面。
“分心会直接打乱信号特征。” 林珝摘下头盔，略带无奈地笑了笑：“脑子里不能装别的东西，但凡一想别的事情，指令就乱了。”
林陕将四个人的测试数据汇总，屏幕上并排生成四份性能报表：识别准确率、信号延迟、误触发次数、噪声占比。
“两套通路，下行图像投射、上行意图指令读取，都跑通了。” 林陕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数据曲线，语气冷静：“头盔既能把图像编码送入视觉皮层，让大脑直接看见画面，同时采集脑电，解读大脑意图，向外输出指令控制外部硬件。”
伍易凯望着那台静置在平台上的机械臂，若有所思：“也就是说，以后这套头盔，既能在脑子里生成虚拟画面，又能用想法直接操控虚拟世界里的角色，不需要任何外设？”
“没错。” 林陕抬眼，看向试验台半空，仿佛已经看见完整的全息虚拟世界，“之前的光场投影，是给眼睛看画面；单纯的脑电采集，只能读取想法，现在头盔把双向链路整合在一起。大脑接收虚拟场景画面，大脑发出动作指令，头盔作为中间桥梁，整个交互闭环完全在意识层面完成。”
谢邈皱了皱眉：“但现在问题也很明显。个体差异巨大，肌电干扰、杂念误触发、信号幅值不稳定，不同人的大脑，适配模型完全不能通用。”
“是现阶段最大的瓶颈。” 林陕点头，调出头盔固件的修改界面：“接下来要做两件事。第一，优化头盔电极阵列布局，新增前额叶信号采集点位，用来识别注意力状态，一旦检测到受试者注意力涣散，模型自动降低识别灵敏度，减少误触发，第二，开发个性化自适应模型，头盔在佩戴初期快速完成快速自标定，缩短每个人的适配时间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目光落在头盔哑光黑色的壳体上。
“等这套双向脑机闭环足够稳定，我们就可以接入全息游戏主机，到时候不再需要半空的光场虚影，使用者戴上头盔，意识内直接看见完整的虚拟场景，心中所想，便是虚拟角色的行动。”
“不过，还有一项安全限制，必须固化在底层固件，无法被覆盖修改。” 林陕敲击键盘，调出权限设置界面：“系统内置神经信号保护阈值，一旦检测到异常高强度神经响应，会立刻切断刺激链路，强制停止图像投射与指令采集，优先保护使用者大脑。这道安全锁，不能省略。”
几人安静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实验日志，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风扇嗡鸣，淡淡的异丙醇与松香气味漂浮在恒温二十四度的空气中。
单向的图像写入已经成为过去，属于意识的双向通道，此刻在这顶碳纤维头盔之上，第一次完整连通。
正在这时候，林陕看到王曦悦陷入思考中。
“曦悦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除了作为游戏，你开发的这个技术还能用在什么方面？”
“那你想到了吗？”
王曦悦想了想，说道：“你说，我们能不能将这个技术用到残疾人的义肢上，并不需要特别复杂的操作，大脑自然而然的发出指令，然后义肢完成动作，就像我们自己走动，自己抬手抓握东西一样的自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