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，实验室的通风系统嗡鸣慢慢平复，实验台面已经被林陕收拾干净。
显微器械全部浸泡进戊二醛消毒罐，小鼠脑组织切片样本放进低温冷藏柜，失败样本与手术废弃物密封进专用生物危害收纳箱，待谢邈后续无害化焚烧处理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神经元锋电位图谱还停留在界面，数据流像沉默的星图，记录着V1视觉皮层的编码规则。
谢邈靠在金属操作台边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台面，目光落在屏幕那组人工合成脉冲时序预览窗口上。
“反向写入……你打算怎么做？直接拿图片，翻译成神经元脉冲打进脑子里？”
“原理上是。” 林陕拖动鼠标，调出一套预处理程序界面：“先把图像拆解成基础视觉基元：明暗边界、朝向、运动矢量、光斑对比度，再用我们从小鼠实验里建立的编码映射库，把每一个视觉基元翻译成对应的神经元锋电位序列。这套时序信号，就是大脑视觉皮层能读懂的‘语言’。”
他点开文件夹，里面存着几张灰度测试图：简单的几何方块、横向条纹、缓慢移动的圆点，还有一张风景简笔画。
“但小鼠是侵入式钨丝阵列，直接扎进皮层，人体不能这么干。” 林陕切换到另一套设备的结构图，屏幕上是一顶外观相对轻薄的头盔，布满高密度微磁刺激线圈，搭配之前用过的头皮脑电采集电极：“我设计的是经颅磁精准微刺激阵列，不用开颅，不穿透硬脑膜，依靠聚焦磁刺激，选择性激活浅层V1视觉皮层神经元群，精度达不到单神经元级别，但足以唤起基础视觉感知。”
谢邈挑眉，带着几分新奇：“直接往人脑里塞视觉幻象？风险呢？我记得经颅磁刺激控制不好，会诱发癫痫。”
“所以安全预案是整套实验的核心，优先级高于采集数据。” 林陕点开一份长达十几页的安全校验清单，逐条指给谢邈看：“第一，刺激强度锁死上限，远低于诱发癫痫的阈值，设备内置双重硬件熔断保护，一旦脑电监测到神经元异常同步放电，会在1毫秒内切断所有刺激输出，软件失效硬件也会强制跳闸。”
“第二，全程实时多模态监测。头盔集成高密度脑电、眼电、心率、血氧，一旦你出现眩晕、幻听、肌肉抽动这类预警体征，系统自动终止实验，第三，实验前要做基础神经筛查，确认你没有癫痫病史、偏头痛易感史、颅内旧伤，第四，单次刺激总时长严格限制，不超过十五分钟，分多段短刺激，每段之间强制休息，给皮层足够恢复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补充：“第五，我准备了急救包、苯二氮卓类应急镇静药剂，全程我守在操作台旁，一旦出现任何异常，立刻停止刺激，并且所有刺激内容，只用简单基础图形，不会直接加载复杂人像、剧烈画面，避免带来强烈情绪冲击。”
谢邈沉默片刻，轻轻吐了口气：“行，那还是我来当这个受害者，我对这套实验流程熟悉，出状况你也能第一时间判断。”
林陕抬眼看他，没有立刻答应，认真确认一遍：“你清楚，我们不是直接让你‘看见图片’。是人工模拟视觉皮层的输入信号，在你的意识里凭空生成视觉感受，现实环境里眼前一片漆黑，但大脑会解读出图像，中途任何不适，哪怕只是轻微头昏，立刻开口叫停，不用硬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谢邈点点头，坐到实验椅上。
林陕上前，小心将神经刺激头盔戴在谢邈头上，仔细调整位置，参照脑成像定位标记，校准线圈对准枕叶初级视觉皮层区域。
一根根柔性头皮电极贴在头皮，导电凝胶均匀涂抹，工作站开始采集谢邈静息状态下的基线脑电波形。
“先记录基线脑电，确认你静息状态下没有异常放电。” 林陕目光扫过各项生命体征面板，心率平稳，血氧正常，脑电波形态规整：“接下来房间光源全部关闭，你双眼保持闭合，不要刻意用力去想象画面，放松。”
实验室主灯缓缓熄灭，只剩下工作站屏幕微弱的冷光。
“你准备好了和我说一声。”
“我需要做什么准备？”谢邈还是有些紧张的问道。
“你如果害怕的话就中断这次实验，虽然我可以保证绝对安全，不过这毕竟是人体试验。”
“没事，你来吧。”谢邈稳住自己的形态，镇定的说道。
林陕说道：“深呼吸，放轻松，开始第一组测试，输入静态竖条纹。”
林陕按下启动键，头盔内部，微小磁刺激线圈依次触发，精准向谢邈的枕叶V1区释放预先编译好的脉冲序列。
几秒之后，谢邈睫毛微微一颤，闭着的眼睛轻轻动了动。
“看到东西了……一片淡淡的明暗线条，竖直的条纹，灰黑色，在视野中央，不算清晰，但能分辨方向。” 谢邈低声描述：“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。”
工作站上，脑电信号同步出现特征性响应，和小鼠 V1 区对朝向刺激的反应模式高度同源。
林陕一边记录，一边调整脉冲时序参数：“很好，基线响应符合预期，下一组，移动光斑，由左向右缓慢滑动。”
林陕操作着切换刺激信号，谢邈安静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有个亮一点的小圆点，慢慢从左边移到右边，消失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 林陕将描述和实时脑电波形绑定，存入数据库：“暂停刺激，休息一会。”
刺激输出切断。谢邈静静坐着，视野里那枚光点缓缓消散，重新沉入黑暗。
“有意思，不是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。” 谢邈开口：“想象的画面会更模糊，这个不一样，像是眼睛真实捕捉到的光信号，只是分辨率很低。”
“因为经颅磁只能激活神经元集群，达不到微电极单细胞精度。” 林陕核对数据：“我们再试一张简单的几何图，白色方形。”
新一轮刺激启动，片刻后谢邈开口：“一块方形亮斑，边缘有点发虚，轮廓能辨认。”
连续几组短刺激交替进行：横条纹、固定光斑、缓慢缩放的圆形。
每一次，谢邈都能准确描述出人工注入的视觉图案，和林陕输入程序的目标图像一一对应。
全程生命体征稳定，脑电没有出现异常尖峰，安全阈值始终没有触碰红线。
直到最后一组刺激结束，林陕终止信号输出。
“刺激关闭。”
谢邈又静坐半分钟，等待皮层神经活动回归基线，才缓缓睁开双眼。
地下实验室的微光映入视野，刚刚那些凭空浮现的幻象彻底消失。
林陕上前，小心卸下头盔，检查头皮电极。屏幕上，一长串同步记录的数据、主观描述、脑电波形全部自动归档加密。
“成功了。” 林陕看着数据集，眼底没有狂喜，只有一种目标达成后的平静：“我们把图像翻译成神经编码，绕过眼球，直接向人类初级视觉皮层写入基础视觉感知。”
谢邈揉了揉太阳穴，回味刚才那种奇异的体验：“也就是说……理论上继续优化编码库、提升刺激阵列精度，未来就能直接向大脑投射完整画面？不需要外部显示屏？”
“理论可行，但还有巨大的鸿沟。” 林陕拖动鼠标，把本次人体预实验数据和之前小鼠单细胞记录结果合并比对：“今天只能生成简单几何基元，复杂图像、色彩、景深，还需要扩充编码字典，优化磁刺激的空间分辨率，而且情绪、记忆关联的脑区不能轻易触碰，我们现阶段，只停留在基础视觉感知层面。”
他再次确认所有安全日志完整保存：“这次实验验证了通路可行，但风险依旧存在，后续每一轮实验，安全锁、实时监测的规则都不能放宽。”
谢邈看向屏幕上那些记录着大脑幻象的数据流，低声感慨：“外界的画面，本质上也只是视网膜转化成的神经脉冲，你现在等于直接伪造了这份来自感官的信号。”
林陕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屏幕里闪烁的锋电位曲线上。
“真正看见世界的，是大脑。”
“我这算不算在人类的文明发展上做出贡献？”
“当然，你的贡献老大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