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……义肢？” 有人小声问。
凯伦轻轻抬了抬仿生左手，五指舒展，淡淡笑了笑：“嗯，新的。”
课堂上，他用仿生手写字，字迹工整流畅，老师也愣了一瞬，随即欣慰地点点头。
曾经熟悉的座位，重新坐回上面的时候，凯伦心里五味杂陈。
平静的校园日常持续了几天，直到周五下午，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。
几个以前常和他一起打球的老友正在半场投篮，看见凯伦沿着球场边走过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招呼他过来。
“凯伦，要不要来试试？”
凯伦脚步顿住，看向场中弹跳的篮球，心底沉寂许久的火苗，猛地燃了起来。
他犹豫片刻，点了点头，有人把球传了过来。
篮球飞向他的方向，凯伦下意识抬起仿生左手。
念头锁定，五指迅速收拢，啪的一声，宽大的仿生手掌稳稳扣住球面，单手把篮球抓牢。
全场瞬间安静一瞬，所有人都看呆了。普通的人手想要单手抓球本就需要不小的手掌尺寸和力量，而他的仿生手，稳稳锁住篮球，球面的纹路、橡胶的粗糙质感顺着触觉反馈传到他的感知里。
“fk……”一个男生低呼出声。
凯伦握着球，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冲动。他屈膝，重心下沉，脑海里跳出那个尘封无数次的动作起跳。
仿生左脚的储能模块瞬间爆发，足踝结构积蓄力量向上推送。
他腾空而起，比他从前健康的时候，跳得还要更高一点。风掠过耳边，他悬在半空，左手牢牢抓着篮球，视野俯瞰着球场。
阳光下，少年高高跃起，仿生肢体流畅舒展，没有半分僵硬笨拙。
他微微沉肩，抬手，把球狠狠扣进篮筐。
哐——
篮筐震颤，篮网剧烈晃动，篮球砸落在地面，弹起老高。
落地的时候，仿生足弓柔和卸去冲击力，稳稳支撑住他的身体。
球场寂静短短一秒，紧接着爆发出一片惊呼与喝彩。
凯伦站在篮下，微微喘息，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左手，掌心依旧残留着篮球粗糙的触感。风拂过他的脸颊，久违的、鲜活的喜悦，汹涌地填满胸腔。
“凯伦，漂亮的一球。”
“凯伦，欢迎回来。”
几个老朋友上去一个个的和凯伦拥抱和击掌。
喧闹的欢呼声还在球场上回荡，汗水顺着凯伦的下颌滑落，他笑着和老友们挨个击掌拥抱，胸腔里还残留着扣篮之后澎湃的热意。
人群外围，一个抱着书本、穿着浅灰色连帽衫的女孩慢慢挤了上来。
她方才一直站在边线旁观，方才那记扣篮，她看得清清楚楚，目光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起哄，只是等喧闹稍稍平息，才上前一步，眼底亮晶晶的，呼吸都带着一点急促。
“不好意思，打扰一下。” 女孩的声音轻轻的，却藏不住激动，她看向凯伦自然垂落、刚刚完成扣篮的仿生左手，语气满是好奇：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灵活的义肢，它甚至可以单手抓球、起跳扣篮，我可以问问它是哪里做的吗？”
凯伦侧过头看向她，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。
他原本以为，所有人的好奇只会停留在惊叹扣篮这件事上，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关心义肢本身。
他没有回避，主动抬起仿生左手，五指缓缓张开又收拢，指节灵活地屈伸，动作流畅自然。
“没问题。” 凯伦的语气很平和，认真地开口，“是一家叫负重公司的脑电波直连义肢，和北美这边市面上能买到的量产假肢完全不一样，不是现成的成品，需要提前去合作医院扫描残端，采集专属的脑电信号，传回总部单独建模、定制构件，每一套都是只适配一个人的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轻轻活动着手腕，给女孩直观地展示：“它靠脑信号驱动，我心里想做什么动作，它就跟着动，几乎没延迟，而且有触觉反馈，刚刚抓篮球的时候，橡胶的粗糙感、球面的压力我都能感知到，左脚也是同一系列的，里面带储能结构，刚才起跳能跳得更高，就是依靠它的储能模块。”
“之前我试过这边好几款义肢，动作僵硬，发力很费劲，几乎没有触觉，戴久了残端会酸痛，这一套调校花了整整一个月，前期的数据采集、后续的适配校准都很麻烦，需要耐心磨合。”
女孩静静听着，攥着书本的手指慢慢收紧，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淡下去，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，低声说道：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问这个，是因为我妹妹。”
凯伦微微一怔，停下了动作，安静听她往下说。
“我妹妹去年遭遇车祸，右腿高位截肢了。” 女孩的声音放轻，带着一丝无力：“我们找了本地好几家机构，配了普通义肢，她一直很抗拒，走路很别扭，没有知觉，稍微走久一点残端就疼，她现在很少出门，和曾经的你很像，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我们一直在找更好的方案，可是北美这边能找到的，评价都很一般，我刚刚看见你打球，看见你这么自然地跑动、扣篮，一下子就忍不住过来问你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凯伦心里泛起一阵共情，那份被困在残缺里、反复失望的滋味，他再熟悉不过。
他看向女孩，语气更加诚恳，主动把自己的感受细细讲给她听。
“我明白她的感受，我之前封闭在家四个月，根本不愿意再碰任何假肢，特别害怕期待之后又是落空。” 凯伦缓缓说道：“这套义肢也不是万能的，不是戴上一瞬间就能变回从前，刚开始在家适应的时候，脑信号偶尔会和义肢配合错位，简单的小动作也要反复练习。”
“但是最大的区别是它有感知。” 他抬了抬仿生手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：“拿水杯的时候，我能感知到杯壁的温度，踩在台阶上，足底能分辨高低，这种真实的反馈，会慢慢消除‘它是一块外来硬物’的隔阂感，日常里写字、拿东西、上下楼梯都可以做到，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校准和适应，很多普通人能做的事，它都可以完成，甚至像刚刚这样，完成一些从前都做不到的动作。”
“不过我也要跟你说清楚，前期流程并不轻松，残端扫描、长时间采集脑电波，之后还要等待定制、反复远程调校，也需要本人愿意去尝试，最重要的是，不要一开始就抱着‘戴上就一切复原’的想法，它是一个需要慢慢磨合的伙伴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这边有他们合作对接的定点医院，我可以把对接渠道发给你，你可以先和家里、和妹妹商量，不用急着做决定，如果她愿意，只是先去做一次数据采集也没关系，就像我当初一样，采集之后，选择权始终在她手上，不想用，随时可以放弃，没有人会逼迫她。”
女孩的眼睛慢慢亮起来，压抑许久的愁绪里透出一丝微光，她用力点了点头：“谢谢你，凯伦。真的，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么多。我回去就和家人还有妹妹好好聊聊。”
“没事。” 凯伦弯了弯嘴角：“我知道被困在黑暗里是什么滋味，能多一个选择，总归是好事，希望她有一天，也能重新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