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:苏墨一眼识破梁太后空城计,夜袭西夏中军大营解延州七日之围;却惊闻梁太后要掘开无定河大堤水淹延州,父亲苏烈身中草原七绝毒箭,最多只剩三日性命。洪水与毒箭的双重绝境,瞬间笼罩了整座延州城。
延州城头,晨风卷着无定河的浊浪水汽,裹着刺骨寒意。苏墨攥着斥候急报,指节捏得发白,枪杆上凝结的血痂被生生攥裂。
“半个时辰!梁太后的五千掘堤死士,距无定河西大堤只剩三里!”斥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她放话,要掘开黄河悬河,让整座延州城、五万军民,给她折损的八万大军陪葬!”
无定河延州段本就是地上悬河,河床比城内地面高出两丈有余,全靠一道千年大堤锁着黄河水。一旦大堤被掘开,滔天洪水半个时辰就能漫过城墙,整座延州会瞬间变成泽国。别说四千五百残兵,就算十万大军,也挡不住奔涌的黄河水。
“将军!立刻护老将军突围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一名副将红着眼嘶吼,“老将军重伤在身,延州已是孤城,就算守住大堤,也挡不住五万西夏军轮番攻城!”
“突围?”种师中猛地拍案而起,“弃城就是弃百姓!我们走了,延州五万军民怎么办?西夏军入城,必然屠城泄愤!我们就算活着回去,也是大宋的千古罪人!”
“可我们只有四千多人!粮草只够撑一日!老将军随时可能毒发身亡!难道要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?”
众将各执一词,目光最终落在苏墨身上。他抬眼望向无定河滚滚浊浪,又回头看了一眼帅府方向,眼底没有半分退意。
“延州是大宋西北门户,丢了延州,西夏铁骑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关中,百万黎民百姓要遭涂炭。”苏墨声音冷冽如铁,“我苏墨守在这里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想让我弃城而逃,绝无可能!”
苏墨指尖重重叩在城防图上,兵力部署严丝合缝:
“苏平听令!率一千五百背嵬军精锐,轻装快马即刻赶往无定河西大堤。记住,主堤有重兵防守,梁太后的掘堤死士必然藏在西侧沙土地段——那里土质疏松一挖就塌,是她唯一能快速破堤的地方!不必硬拼,先毁掘堤工具、烧粮草,拖住他们两个时辰!”
“种师中听令!率一千守军组织百姓,沿城墙内侧开挖三条泄洪渠,全部引到东侧范公古泄洪道。同时用沙袋加固南北门低洼城墙,午时之前务必完工!”
“剩下两千人随我守四门。梁太后算准我们分兵守大堤,城内空虚,必然会全力攻城。我就要让她看看,这延州城到底是谁的地盘!”
众将纷纷领命,苏墨却快步走向帅府。他必须让父亲知道,他会守住这座城。
帅帐内,苏烈已经醒了过来,正靠在床榻上看城防图,指尖正点在无定河西岸的沙土地段。看到苏墨进来,他抬手示意军医退下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墨儿,梁太后要掘堤,是吗?”
苏墨按住想要起身的父亲:“爹,您安心养伤。我都安排好了,苏平去守大堤,种师中修泄洪渠,我来守城。”
苏烈却摇了摇头,眼神锐利如鹰:“你安排得很好,唯独漏了两个致命漏洞。第一,沙土地下面全是流沙,掘堤死士必然会挖地道破堤,不是守住地面就够的。让苏平沿大堤内侧埋轰天雷,只要他们挖地道,立刻引爆连人带地道炸塌。第二,范公古泄洪道中段淤塞了三丈多厚的泥沙,不清淤,洪水来了渠通了也白搭。”
苏墨心中一震。他只想到了地面防守,却没料到地道破堤的阴招,更忽略了泄洪道淤塞的问题。父亲驻守延州三十年,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,这两句话直接补上了他计策里最致命的破绽。
“我这就传令修正部署!”
“不急。”苏烈抓住他的手腕,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,染血的盔甲发出沉重的声响。“扶我起来,跟我上城头。”
苏墨一愣,连忙按住他:“爹!您重伤未愈,箭毒还锁在经脉里,怎么能上城头?”
“我是大宋镇西将军,是延州的主帅。”苏烈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满是戍边三十年的铁血风骨,“这延州城,是我守了一辈子的地方,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疆土。如今敌军兵临城下,洪水将至,我岂能躺在帅府里躲在儿子身后?就算只剩一口气,我也要站在城头,告诉延州军民——我苏烈还在!延州城还在!”
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,苏墨不再劝阻。他俯身扶起父亲,亲手为他披上那身染血的镇西将军盔甲,扶着他一步步走向城头。
当苏烈的身影出现在延州城头的那一刻,守城的士兵们瞬间沸腾了。
“老将军!是老将军!”
“老将军还在!我们就有希望!”
“死守延州!跟西夏人拼了!”
原本浮动的军心,在看到苏烈的那一刻稳如泰山。这些跟着苏烈驻守延州多年的老兵,只要看到老将军站在城头,就算刀山火海也敢往前冲。
苏烈扶着垛口,看着城下整装待发的西夏大军,又看了看身边并肩而立的苏墨,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胎弓。父子二人并肩站在城头,身后是大宋万里河山,身前是数万虎视眈眈的敌军。
整个城头爆发出震天呐喊:“死守延州!将军威武!大宋威武!”
几乎是同时,城外战鼓震天。梁太后果然算准苏墨分兵,亲率五万西夏大军兵分四路,对延州四门发起总攻。西夏步兵扛着云梯疯了一样冲向城墙,骑兵在两翼奔袭,箭雨如同黑云般朝着城头倾泻而下。
“放箭!”苏墨一声令下,城头神臂弓、床子弩瞬间齐发。破甲重箭穿透西夏步兵的盾牌,将前排士兵连人带盾钉死在地上。火箭落在云梯上燃起熊熊大火,冲在前面的西夏士兵惨叫着摔下云梯,粉身碎骨。
苏烈靠在垛口上,身体虚弱,拉弓的手却稳如泰山。他搭箭拉弦,弓弦响处,正中西夏冲在最前面的先锋官咽喉。先锋官应声落马,西夏冲锋的阵型瞬间一滞。
“好!老将军神箭!”城头士兵振臂高呼,士气越发高涨。
攻城战从清晨打到正午,西夏军发起了九次猛攻,全都被宋军打了回去。城墙下堆满了西夏士兵的尸体,延州城却依旧稳如磐石。
梁太后在中军大帐里气得浑身发抖,砸碎了羊脂玉杯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五万大军打不下四千残兵守的孤城!再攻!攻不下来,所有人都提头来见!”
就在这时,东侧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。苏平的斥候快马疾驰而来,翻身下马高声喊道:“将军!大捷!大堤守住了!”
原来苏平按照苏烈的吩咐,直奔西侧沙土地段,果然撞上了正在挖地道的两千掘堤死士。他下令引爆提前埋好的轰天雷,连人带地道一起炸塌,斩杀了掘堤主将,毁掉了所有工具,一把火烧了西夏军的粮草。
洪水的威胁烟消云散,城头将士再无后顾之忧,杀声震天。苏墨抓住战机,厉声下令:“开城门!背嵬军随我冲锋!”
延州城门轰然打开,苏墨一马当先率领一千背嵬军骑兵,如同黑色洪流直冲西夏攻城队伍。西夏军久攻不下早已疲惫不堪,又得知掘堤计划失败,军心大乱,根本挡不住背嵬军的冲锋。阵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,士兵四散奔逃,哭爹喊娘。
苏墨率军冲杀半个时辰,斩杀西夏军四千余人,缴获军械战马无数,才率军撤回城内。这一战,彻底打垮了西夏军的士气。
夕阳西下,梁太后不得不下令撤军,退回十里外的大营。延州城头欢呼声震彻云霄,死守了一日的将士们瘫坐在地上,脸上却满是死战得胜的笑容。
苏烈看着身边的苏墨,终于松了一口气,眼前一黑靠在苏墨怀里晕了过去。苏墨心中一紧,连忙示意军医上前。
军医诊脉之后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,跪地高呼:“将军!大喜啊!老将军今日登城,气血运转开来,加上您之前的施针喂药,箭毒非但没有扩散,反而被气血冲散了大半!虽然还没根治,但已经彻底脱离了性命之忧,只要好生休养,迟早能痊愈!”
苏墨悬了一日的心终于落了地。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父亲,眼底满是动容。今日父子同袍共守孤城,不仅守住了延州城,更是稳住了父亲的性命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两封加急急报一前一后送到,瞬间将他再次打入冰窖。
第一封是西夏大营的斥候密报:梁太后撤军后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派心腹使者快马前往辽国上京,以割让横山三县、向辽国称臣为代价,求辽国出兵相助。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早已觊觎中原,当即下令命耶律大石率三万先锋骑兵从幽州出发,不日便会抵达西北边境。宋辽百年盟约,即将被彻底撕碎。
第二封是汴京八百里加急,盖着宋哲宗的玉玺。向太后联合守旧派韩忠彦、曾布,拿着苏墨此前三次上书的女真预警奏折反咬一口,诬陷他“私通西夏、挑起边衅、拥兵自重、劳民伤财”,说服了病中的哲宗皇帝。
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:即刻冻结西军所有粮草军械拨付,罢免苏墨西军大元帅之职,严令他即刻停止与西夏的所有战事,三日内班师回朝,入御史台听候发落。
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延州城头,所有人瞬间脸色惨白。
外有辽国三万铁骑将至,西夏五万大军虎视眈眈,一旦撤军,延州必破,关中危矣,百万百姓将沦为亡国奴。
内有朝堂奸佞构陷,圣旨催归,粮草被断。奉旨回京,便是自投罗网,苏家满门都会被株连;抗旨守城,便是谋逆大罪,会被天下人唾骂。
刚刚守住的延州城,瞬间再次陷入了内忧外患的必死绝境。
苏墨望着汴京的方向,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父亲,指尖攥得圣旨皱成一团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意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?
可若这君是昏君,这朝是奸佞当道,这国是百姓流离失所,他还要遵这无道的君命吗?
一场关乎大宋西北存亡,关乎苏家满门生死,关乎天下黎民福祉的抉择,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