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阴山南北数十万大军对峙，铁木真表面陈兵大同正面虚张声势，暗中派遣精锐骑兵向西迂回，打算偷袭河套宋军补给重镇，妄图切断前线粮道。苏墨坐镇大同大营，察觉到蒙古大军暗藏异动，却没有局限于眼前的阵地攻防，日夜推演草原局势，草拟一套根除蒙古边患的长远方略，遣信使送往汴京，奏请圣裁。
大同城外宋军主帅大帐之内，烛火长明，映照着摊开在案几上的巨幅草原舆图。山川河谷、部族聚居地、粮草转运要道、烽燧军堡，尽数标注其上。苏墨手执狼毫，反复打磨文稿，连日对峙，让他看得通透。眼下依托军堡、火器击退铁木真，只能解一时危局。黄金家族扎根漠北，草原广袤，只要铁木真的势力根基尚存，休养生息数年之后，依旧会再度挥师南下，北疆百姓永远不得安宁。想要彻底平定草原边患，绝不能被动固守，必须有一套循序渐进、多管齐下的完整方略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，岳飞一身铁甲走入帐中，甲胄上还沾着夜间巡营的尘土。他刚刚巡查完外围烽燧阵地，一眼便看见案头厚厚一叠文稿，不由得停下脚步。苏墨抬手示意他近前，将文稿递了过去。岳飞逐字阅览，越读神色越是凝重，心底波澜翻涌。过往大宋应对草原强敌，历来只有两种选择，要么倾举国之力远征草原，耗费钱粮无数却难以持久；要么输送金银布帛求和，换来短暂安宁，隐患依旧深埋。而苏墨这份方略，不求一战踏平漠北，而是分化部族、封锁贸易、情报渗透、屯田固本，层层蚕食，一点点瓦解铁木真的根基。
“大帅，此策若是能够完整推行，百年草原边患，或许能就此终结。”岳飞低声感慨，言语之中满是震撼。
苏墨轻轻颔首，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。方略构思周密，可落地执行，离不开朝廷持续拨付钱粮、调配人手。汴京朝堂派系交错，许多大臣目光短浅，只关心眼前此战胜负，不愿投入资源去执行一场耗时数年的长线布局。一旦朝堂阻力过大，再好的谋划，也只能沦为一纸空文。
苏墨将文稿仔细封缄，挑选心腹信使，令其快马奔赴汴京。信使日夜兼程，跨越关隘黄河，数日之后，这份《平蒙十策》送入皇宫御案。皇帝当即召集文武群臣，于紫宸殿召开朝会，共同研读这份来自北疆的奏疏。
内侍将誊抄好的副本分发殿内众臣，大殿短暂陷入寂静，可当众人读完文稿，激烈的争论瞬间爆发。一名老成持重的文臣率先出班，躬身奏报，语气满是担忧。“陛下，苏墨此策，耗费太过巨大。策中提议持续资助草原反蒙部族、扩建漠南都护府治所、常年维持谍报司在漠北的开销，还要扩建北疆火器工坊。连年投入巨额国库储备，旷日持久，短期内看不到战果。当下之急，是守住北疆，击退这一轮蒙古大军，何必耗费国力谋划数年之后的事情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名力挺苏墨的官员立刻出列反驳，声音铿锵。“此言目光短浅！仅仅击退这一次进攻远远不够。铁木真野心不灭，只要他掌控漠北，休养完毕必然再度南下。苏墨这套方略，分化草原各部、封锁草原物资贸易，釜底抽薪，慢慢剪除黄金家族羽翼。今日吝惜钱粮，他日蒙古铁骑再度南下，战火蔓延黄河沿岸，所耗国力，百倍于此！”
朝堂之上争论愈演愈烈，各方立场不断碰撞。不少大臣质疑，持续资助草原部族无异于养虎为患，若是这些部族势力壮大，转头侵扰大宋边境，便是引火烧身。更有素来与苏墨政见不合的官员抓住机会发难，直言苏墨手握北疆重兵，献上这份长远方略，实则想要长期把持北疆财赋与兵权，不断扩充自身势力，恳请陛下削减苏墨的前线权限，不可全盘采纳他的提议。弹劾之声此起彼伏，殿内争议汹涌，皇帝端坐御座之上，反复翻阅奏疏，沉默思索，权衡利弊。
殿内争论之间，苏墨《平蒙十策》的完整构想，在众臣的辩驳之中缓缓展露。
依托北疆千里军堡防线，持续改良火器，打磨骑兵与火器协同战术，牢牢守住河套、大同两大门户，阻挡蒙古大军南下。维系与塔塔尔、蔑儿乞残余等反蒙部族盟约，输送粮食、铁器物资，持续挑起草原内部冲突，消耗铁木真的人力物力。管控边境互市，严禁硫磺、铁器、粮食流入蒙古控制区域，仅对归附大宋的草原部族开放贸易，借经济手段拿捏草原各部。深耕漠南都护府，持续移民屯田，修筑道路烽燧，稳固阴山南北疆土，将此地化为经营漠北的根基。扩充谍报司在漠北的力量，收买蒙古贵族，安插密探，伺机制造离间，挑动黄金家族内部矛盾。继续完善讲武堂蒙情科目，源源不断培养熟悉草原地形、蒙古战法的将领，为北疆输送专业将才。编组归附部族的附庸骑兵，由宋军军官督导操练，作为机动力量袭扰蒙古后方，不承担正面决战重任。持续迭代各类火器，不断拉开与蒙古仿制火药武器之间的技术差距，牢牢掌握火力优势。制定草原部族安置法度，规范草场分配，化解归附部落之间的矛盾，巩固漠南都护府统治根基。把控战事节奏，不贸然深入漠北寻求主力决战，以持续消耗的方式静待铁木真势力内乱，再寻时机一举平定草原。
不少大臣读完十策连连摇头，直言这套方略周期太长，数年乃至十余年才能见到成效，国库难以长期支撑。但也有官员叹服，认为这才是稳妥安边的王者之策，不逞一时之勇，慢慢瓦解强敌，远比倾国远征更加稳妥。
皇帝抬手，制止殿内嘈杂的争辩。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之后缓缓开口，下诏将这份《平蒙十策》留中，暂不全部推行。其中稳固北疆防线、管控草原边境贸易、继续资助反蒙草原部族三条，可以先行准许落地。至于扩编谍报力量、大规模移民屯田等耗费巨大的条目，暂且搁置，待到本次宋蒙对峙结束，击退蒙古大军之后，再另行商议。同时下诏嘉奖苏墨谋划北疆之功，另派遣一名朝廷官员前往北疆劳军，名义上抚慰前线将士，实则监察前线军务，制衡苏墨。
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同大营。苏墨接旨细读御批，心中早有预料。朝堂各方掣肘重重，想要一次性全盘推行十策本就不现实。能够先行落地三条，已是阶段性成果。只是朝廷派来的这名劳军官员素来偏向保守，往后调度军务，难免多出一层牵制。
岳飞看完御批内容，眉头紧锁：“大帅，朝廷只肯采纳部分方略，其余长策全部搁置。朝廷派来的监察官员抵达北疆之后，恐怕会干扰前线调度。”
苏墨站起身，重新看向帐内巨大的草原舆图，神色沉静。“能先行落地三条，便可徐徐布局。朝堂顾虑重重，不可急于求成。眼下首要之事，挫败铁木真偷袭粮道的奇谋。只要稳住本次对峙，重创蒙古大军锐气，朝中反对的声音，自然会慢慢减弱。”
他立刻传令下去，按照朝廷准许的方略安排军务。边境关口严查硫磺、铁器外流；派遣使者携带粮食物资深入草原，联络反蒙部族，督促他们持续袭扰蒙古后方；北疆各处军堡继续加固工事。谍报司密探加派人手，持续追踪那支向西迂回的蒙古骑兵，探查对方奔袭河套补给重镇的动向。
就在苏墨有条不紊调度人手，准备应对铁木真的奇袭部队之时，一名满身尘土、衣甲破损的谍报密探踉跄闯入主帅大帐，跪倒在地，带来紧急军情。那支向西行进的蒙古骑兵，并未直奔河套补给重镇。铁木真中途更改计划，分出一部分人手，暗中联络草原上几个立场摇摆的中型部族，许诺丰厚草场与战利品，引诱这些部族起兵叛宋。一旦这些部族倒向铁木真，漠南都护府腹地会瞬间燃起战火，苏墨苦心经营的草原后方，会直接崩塌。
北疆正面本就与三十万蒙古大军对峙，腹心之地再燃起叛乱。铁木真这一手，打算前后夹击，让二十万宋军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。苏墨盯着密探回报的情报，指尖轻轻叩击案几，一场凶险的腹背危机，已然悄然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