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成吉思汗在六盘山病逝,窝阔台秘不发丧,率领残部冲破隘口,一路向北遁入漠北。杨再兴轻骑尾随追击,拔都麾下钦察铁骑现身六盘山外围,三方势力对峙,待窝阔台一行甩开追兵,远遁漠北深处,方才暂时脱离险境。汴京朝堂之中,各方争论依旧不息。主和宗室听闻成吉思汗病危身死的传闻,力劝太子把握时机遣使招抚漠北残余,不必继续劳师远征,徒耗粮草人命;李纲却直言,只要黄金家族完成权力交接,收拢散兵,北疆战火便有重燃的隐患,应当传谕苏墨稳固和林防线,持续监视漠北动向,绝不能留给敌人安心休养生息的机会。
漠北的寒霜来得迅猛,广袤无垠的草甸一夜之间覆上薄白。窝阔台带着数千护卫,历经数十日风霜跋涉,终于寻到一处远离和林的旧储粮营盘落脚。此地背靠层叠山岭,草场尚可供给畜牧,又深藏大漠腹地,远离宋军斥候的常规巡哨路线,是早年蒙古囤积牛羊、军械的隐秘据点。一路向北逃亡的途中,不断有从斡难河大战溃散、藏匿于草原各处的蒙古游骑闻讯投奔。众人听闻大汗尚在,由窝阔台暂掌军务,纷纷结伴前来依附。短短半月时间,原本寥寥数千人的逃亡队伍,迅速扩充至两万有余。窝阔台登高远眺,望着络绎不绝赶来投奔的残部人马,心中清楚,秘丧的谎言无法长久维系,唯有正式登上汗位,以大汗之名号令各部,才能真正凝聚起这股破碎的力量。
察合台一路随同北撤,心底对汗位归属的不甘从未消散。他手握一支精锐亲卫,在营地之内自成一股独立势力。亲眼目睹大量残兵投奔窝阔台,他心中妒意与忧虑交织。一旦窝阔台顺利继位,稳固权柄,日后自己想要争夺草原权柄,便再无机会。他私下召集心腹亲信暗自筹谋,倘若窝阔台登位之后,着手削夺他的兵权,便直接带领本部人马远迁,寻一处偏远草场自立。只是眼下宋军兵锋强盛,漠北各部人心飘摇,若是此刻贸然爆发内讧,两股力量自相残杀,只会被宋军逐个剿灭。权衡之下,他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戾气,假意顺从,静观局势走向。
窝阔台对察合台的心思心知肚明,却并不急于发难。他深知眼下第一要务,便是举办会盟继位大典,以大汗的名分收拢所有散落部族。他派遣快马使者奔赴漠北东西各处,传召残存蒙古部族首领赶赴营地会盟。同时严令全军,继续模糊成吉思汗的生死详情,对外只宣称大汗重病静养,暂由他代为处置军国事务,以此震慑草原上心怀异志的大小部落,防止有人直接倒向大宋。
散落漠北各地的蒙古首领收到传召之后,心态各异。一部分世代效忠黄金家族的贵族,收到消息立刻带领族中青壮奔赴营地;还有不少小型部落,经历宋蒙大战之后摇摆不定,一面畏惧宋军火器与重甲骑兵的威力,一面忌惮黄金家族往日在草原上的威慑力。反复犹豫许久,最终还是带上部族子弟前来赴会。接连数日,源源不断的部族队伍抵达营盘,人马持续扩增,清点在册,窝阔台麾下收拢的残兵合计三万余众。
兵力初具规模,窝阔台立刻着手整顿队伍,划分营区布防,清点牛羊、甲胄与箭矢。老弱妇孺安置在营地后方山谷避难,精壮士卒单独编组操练,修补破损铠甲,熔炼矿石锻造箭簇,尽力恢复军队的作战能力。窝阔台心中十分清醒,这三万残兵军械残缺、士气低落,单凭这支力量,根本无法正面抗衡苏墨麾下的北伐大军。想要守住漠北,等待复国的时机,必须寻得强援。
窝阔台独坐大帐,细细盘点漠北周边势力。近处草原大部已经归附大宋,无兵可用,唯一保留完整重兵、有实力制衡宋军的,只有手握五万钦察精锐、割据西域草原的拔都。拔都身为成吉思汗之孙,主力未曾在斡难河大战折损,实力保存完好。倘若能够说动拔都挥师北上,两家联手,才有和宋军长期对峙的资本。思虑已定,窝阔台挑选擅长辞令、熟悉西域风土的贵族作为使者,携带珍贵兽皮、宝石作为礼物,启程西行前往钦察草原拜见拔都,恳请他发兵驰援漠北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宫,太子接连收到两道从前线递来的军情。一份来自和林大营,苏墨上报漠北腹地有大量蒙古溃兵向隐秘营盘聚集,疑似推举首领重整兵马;另一路探报回报,窝阔台已经派出使者西行,出使钦察草原联络拔都。主和宗室立刻入宫觐见太子,直言蒙古残部虽然重新聚拢,却困守漠北苦寒之地,没有南下进犯的能力。若是继续远征深入大漠,粮草转运路途遥远,将士要忍受严寒风沙,损耗无穷。不如派遣使者前往漠北,许诺只要窝阔台上表称臣,便划拨草场,永久罢兵休战。李纲当庭据理力争,窝阔台遣使求援,意在联合钦察铁骑卷土重来,当下正是敌人最虚弱的时刻,一旦放任两股势力合流,数年之后北疆再起大战,此番北伐牺牲将士、耗费钱粮全部付诸东流,恳请太子传谕苏墨,增派斥候监视漠北动静,伺机袭扰,绝不给对手安稳休养生息的机会。太子反复翻阅案头奏报,一边是休战安民、停止消耗的诱惑,一边是蒙钦察合兵带来的巨大边患,权衡再三,依旧没有敲定最终诏令。
漠北营地之内,继位会盟之日如期而至。各部贵族齐聚大帐之外,依照草原古礼举行登位仪式。窝阔台身披鞣制兽皮王袍,接受各部贵族朝拜,正式继承蒙古大汗之位。仪式之上,察合台被迫上前躬身行礼,口称臣服,眼底深藏的不甘丝毫未曾掩藏。会盟礼毕,窝阔台当众宣告,恪守成吉思汗遗命,坚守漠北,休养生息,静待时局,伺机复国。
继位大典落幕,新汗的名号传遍漠北草原,收拢的三万残兵自此有了统一号令。窝阔台分派将领把守各处要道,增设哨骑,不间断探查来自和林方向宋军的动向。他反复叮嘱西行的使者,面见拔都之时,务必陈明唇亡齿寒的道理。一旦宋军彻底平定漠北,下一个征伐目标便是钦察草原,唯有联手抗宋,才能保全双方基业。
使者领命,带着礼物与随从策马西行,奔赴钦察草原。窝阔台立在营前高地,目送使者队伍消失在地平线,心底依旧难安。他无法预判拔都是否愿意出兵相助。拔都素来野心勃勃,未必愿意屈居黄金家族之下,说不定会借着援救漠北的名义,吞并蒙古残存部族,独霸草原。
就在窝阔台等待使者回报,整训兵马、安抚各部之时,营地外围哨骑策马狂奔回营,带回紧急军情。宋军斥候小队已经潜入漠北腹地探查,寻到这座大营的位置,杨再兴带领数千轻骑,自和林出发,正向这片漠北区域疾驰而来。
哨骑还带来另一则惊人消息,西行求援的使者队伍,尚未抵达钦察草原,便在中途被一支归附大宋的草原部族截获。部落将士扣下使者一行人,既没有加害,也不肯放行,没有人知晓这支草原部族打算将窝阔台的使者送往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