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讲武堂在五大军区次第开建,新一批军官正在沙盘与演武场上打磨协同战法,北疆暗流潜伏,西域诸部也在暗中集结,伺机打断大宋整盘强军布局。苏墨心里透亮:再好的将才,若无趁手杀器,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讲武堂教的是阵法与筹算,可若士卒手中依旧只是弓矢长戈,面对那些来去如风的域外骑队,依旧要以血肉相搏。这一章,他要把改良后的火器,从试点营坊推向全军,用连绵不息的火阵,给这大一统山河铸一层新的铁壁,也把朝堂之中积压已久的所有矛盾,一次性推到最尖锐的顶点。
紫宸殿内,御香沉郁,满殿文武都预感到,今日这场朝议,绝不会轻易收场。自从兵制、科举、税政接连更张,不少朝臣早已把苏墨视作不断触碰旧秩序的人,而这一回,他要动的,是军中沿用百年的兵器法度。待到朝会行至后半,苏墨缓步踏出班列,双手捧着一卷绘满枪械炮样的奏疏,图样旁附着实测演试的笔录,纸页边缘还带着军械坊炭火熏出的浅褐痕迹。
“陛下。讲武堂所传新阵,核心便在于协同与远击。皇家科学院已将旧突火枪重加锻改,加厚药室,重调管径,预制药囊,炸膛之弊较之从前大减;野战火炮一并减重,拆卸之后可由畜力随军转运,不再只能固守城关。臣请颁诏,自禁军、边镇戍军,直至南海水师,按序换装,专立火器步兵方阵,以轮射之法为主,搭配长兵、骑兵互为羽翼,定为全军主战之制。凡各军区,都要抽调精卒入营操练,不得借故拖延,不得私压新械。”
话音刚落,右班之中便有一人大步跨出,甲叶相撞,发出一阵清锐的叮当之声。是常年戍守北疆、熟习草原骑战的老将,面容粗粝,眉峰紧蹙,声如震鼓。
“苏参政,你这是要把我大宋的军营尽数推入险地!火器本就只适合据城固守,哪能当作全军常规甲仗?造一杆改良突火枪,耗费铜铁物料,抵得上三副良弓;铸一尊火炮,更是要掏空一县矿冶所得。倘若几十万兵马一并更换,国库积攒的银钱,不消几时便要耗得干干净净。更何况装填迟缓,若是敌骑乘风驰突,一轮火枪还不曾打完,刀锋已经劈到阵前。到那时,那些手无长兵的火枪手,岂不只能束手待戮?放着代代相传、久经沙场的强弓劲弩不用,偏要追逐这些靠火药鸣响的奇巧玩意儿,这根本不是强军,是拿三军将士的性命去赌一场虚妄!”
他这一番话,立刻引得周遭不少朝臣应声。一名世家出身的文臣紧跟着上前,躬身启奏,语气里满是忧虑。
“老将军所言极是。如今国中水利、农桑、科学院处处都要拨发库银,本就已经捉襟见肘。若是再添这一桩巨耗,怕是要逼得朝廷再加征赋税,民间本就刚经历税制更迭,如何再承受得住?再者,兵法贵在随机应变,山林狭谷、河湖沼泽,地形各不相同,若是硬要让全军死守固定方阵,一旦地形受限,阵脚一乱,便是全军溃败。新政一味求新,不顾古来兵家至理,长此以往,军中旧制荡然,人心也必然涣散。”
殿里的议论瞬间沸腾,有人跟着算矿料、算铜斤,说若是大量铸炮,民间铜器都要短缺,物价必然暴涨;还有人话里藏锋,暗指苏墨接连变更田赋、科举、官学,如今又要尽数更换全军兵器,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在打破旧有的平衡,若是一旦战事爆发而火器不济,整个朝堂都要承受倾覆之祸。不少原本持中观望的官员,也被这层层说辞牵动,纷纷低声交谈,目光都落在苏墨身上,等着他如何应答。
苏墨没有急着开口,静静听着这一片喧嚷,等声浪稍稍回落,才抬眼望向那名老将,语气沉稳,却字字如钉。
“老将军,若是放在数载之前,您这番担忧,臣绝不敢辩驳。可如今的改良,早已不是从前那种简陋火具。预先封好的药囊,省去临阵称量药粉的耽搁;方阵分作数层,一层击发,一层装填,一层戒备,轮番接续,火舌连绵不断,根本不会给奔袭敌骑留下一拥而上的空隙。至于耗费,诸位不妨再往远里想一想。若是域外诸部也寻得匠人,仿造出火药兵器,到那时他们以火来攻,我们却依旧只用弓矢,再想追赶,就算拿出再多银钱,也补不回丢掉的疆土,赎不回战死的将士。一名弓手,要十年寒暑方能练就百步穿杨;一名火枪手,只需两月勤练就可列阵对敌。我大宋疆域东起库页,西抵里海,万里边防处处都要戍守,哪来那么多十年,慢慢养出万千善射的弓手?”
李纲上前半步,声音刚直,压下周遭纷乱的低语。
“诸位只看见铸枪炮要花钱,却不曾算一算常年备战的隐耗。边镇每一回征调大批弓弩手,长途轮换、饷粮抚恤,年年累加,耗费何尝少于打造军械?若是我们能练成连绵不断的火阵,那些素来依仗骑兵奔袭、来去自如的西域部族,再不能凭着快马肆意叩关。水师有了船舷火炮,南海那些海匪余孽,也再不能仗着舟船飘忽,借接舷厮杀占尽便宜。这不是追逐奇技淫巧,是为这大一统的万里山河,换一套能扛住外寇的根本战法。方阵也从来不是死定不变的教条,遇山林便拆成小队,依隘口分段布防;遇江河便沿岸列阵,水师更可随船调遣,哪里会被地形死死困住?”
争辩一浪接着一浪。保守一派死死咬定,火器终究不可倚仗,若是强行推行,军中那些苦练弓马多年的老兵必然心生怨怼,新旧士卒之间生出隔阂,军心自溃;支持新政的官员,则把军械坊实测的演试记录一一举出,报出射程、连射频次,拿一场场实地比对,证明火阵在正面交锋之中,远胜旧有的弓弩集群。殿中不少官员摇摆不定,一边心疼国库,一边又不得不承认,如果这套战法真能奏效,边防的底气,便会截然不同。天子始终没有仓促决断,只是静静听着两边往复论辩,目光在苏墨与那些激烈抗辩的朝臣之间来回游走,直到殿内喧哗渐歇,才示意将奏疏留中,三日后再下御批。
待到御旨自内廷传出,满朝皆惊。准奏。枢密院会同皇家科学院,设立总领军械大坊,调集天下最顶尖的冶炼、铸管、制弹、配药工匠,分班昼夜开工,分批次向五大军区输送改良突火枪与野战火炮。各营抽调精壮士卒,单独编成火器方阵,其余长兵、骑兵作为辅翼,彼此配合演练,不得借故拖延,更不得私藏新械。诏令一出,各大军械坊之中炉火昼夜不息,铁锤撞击坯料的轰鸣响彻四野,铜液顺着模具缓缓流淌,一杆杆经过反复试射核验的火枪,一门门拆分便可随军转运的火炮,打上专属监造印记,装车起运,向着北疆雪原、西域关隘、南海港口分头进发。
北疆试点大营最先迎来这一轮换装。宽阔演武场上,数千士卒按阵列立定,层层排布。一声号角响起,前排士卒单膝跪地,举枪对准前方模拟敌骑的厚木靶,轰然齐射,漫天铅弹如同骤雨向前泼洒;硝烟还未散尽,前排立刻后撤蹲身,手脚麻利地更换药囊与弹丸,第二排顺势上前补位,再度鸣枪;最后一层始终保持警戒,防备有漏网之敌骤然冲阵。一轮接续一轮,枪声连绵不绝,织成一道无法轻易冲破的火墙。那些从前只知挥刀拉弓的老兵,起初都带着一脸讥诮,认定这不过是花架子,可亲眼看见连片齐射之下,粗硬木靶层层崩裂,不少人脸上的轻蔑慢慢褪去,换成震骇,再转为心底滚烫的向往。这便是新政最动人的快意:从前只能以血肉硬扛铁骑冲锋的边军,终于握住了一种能够正面压垮奔袭劲骑的力量。
南海水师这边,演练又是另一番格局。大船甲板之上,旧有的投石机与巨型床弩被逐步挪出主阵,新铸火炮牢牢固定在船舷两侧。那些曾经出海巡弋、清剿海匪的水师官佐,亲自登船教习,迎着南海变幻不定的海风,教士卒测算船速、洋流,在颠簸摇晃的甲板之上锁定远海目标。从前追剿海匪,常常要迫近敌船,接舷肉搏,每一战都要付出惨重死伤;如今隔着数里便可开炮轰击,击穿船板,打断桅杆。那些逃遁到更南荒岛之上,还在伺机复起的海匪残党,一听说大宋水师已经大批配发火炮,人人惶惧,不少据点悄悄收拢船只,再也不敢随意驶入通商航道劫掠。
可就在这如火如荼的换装与操练之下,暗中的阻挠从来没有停下。不少守旧的边镇将领接到军械之后,并不即刻下发士卒,反倒寻着各样借口拖延演训,把新械锁入库房,依旧只让麾下将士操练旧日弓马,盼着这一阵风潮自行消退,等到新政受挫,便可借机证明火器无用。还有地方上依附旧世家的奸徒,暗中买通军械坊内个别贪利工匠,锻造之时故意把管壁铸得厚薄不均,或是调配药料时暗中动手脚,造出极易炸膛的劣械,只等着演武或是战时出事,再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苏墨的新政之上。好在科学院派驻各地的监造官早有防备,每一批军械都要抽样试射,但凡查出偷工减料、暗中舞弊,立刻拘拿相关人等,顺着线索追索背后主使,接连拿下数批心怀叵测之徒,这才把这一股暗流暂时压下。
就在大批军械源源不断送往各大军区,各地火器方阵日夜操练不休的时候,自西疆驰来的急报,一重紧过一重。那些西域部族早已探听明白:朝廷虽下旨全军换装,可冶炼、输送、教习都要耗费时日,许多偏远戍堡至今还没有拿到足额军械,整条防线依旧处处留有破绽。他们打定主意,要抢在这套火阵完全铺展成型之前,集结全部精锐骑兵,突袭西疆最重要的隘口,一举冲破要塞,借着这场大胜鼓动更多西域小国一同举兵,逼得大宋不得不停下所有改制,调转全部力量应对这场大战。
苏墨抚着案上那一叠来自各军区的军械清单,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之间游走。有的地方已经换装大半,方阵初具威力;有的才刚刚收到第一批样枪;还有远在群山之间的戍堡,库房依旧空空如也。他心底算得清清楚楚:若是仓促调兵迎敌,那些尚未练成火阵的营寨,便是整条防线上最致命的缺口;若是暂缓换装,把所有工坊尽数转向驰援西疆,这一场耗费无数心力才定下的火器普及,便要半途而废,朝堂里那些一直等候机会的反对者,一定会借着这场战事,合力弹劾,直接将整套强军新政彻底推翻。
他立刻传下军令,命已经练成火器方阵的两营精兵星夜向西疾驰,先行奔赴要塞,专择山间要道布防,以层层火阵扼守山口,迟滞敌骑推进;同时传令军械总坊,把原本预备送往内地各营的这批枪炮临时改道,全数转运西疆,车马昼夜兼程,不得有片刻耽搁。可这两道军令刚刚送出,又有另一道从南海送来的急讯落入枢密。那些远遁荒岛的海匪残部,暗中勾结域外番邦,费尽周折购得一批简陋火药器械,打算趁着大宋水师主力被调去协防西疆,突袭沿海港口,劫掠市舶司,直接斩断大宋赖以通商南洋的海路命脉。
一西一南,两处危机,几乎同时迫近。苏墨缓步走出值房,廊下秋风卷起枯黄落叶,在石阶上打旋。他原本以为,只要把火器送进每一座军营,练成连绵不绝的火阵,大宋便可以从容应对所有外患。直到此刻,他才彻底看清,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对手,根本不会给他一个安稳齐备、从容演兵的机会。他们专挑新旧交替这一段空隙下手,要在一部分军营已成雄火、另一部分依旧单薄的时候,逼他在两条战线之间做出取舍。
西疆之外,万千骑兵已经拔营而起,马蹄踏碎戈壁黄沙,滚滚向着关隘逼近;南海远岛之上,匪船已经扬起黑帆,带着偷来的火药,悄悄向着大宋沿海港口逼近。朝堂之内,那些一直等着新政崩塌的官员,也早已备好说辞,只等哪一处防线传来败讯,便要一齐出班弹劾,将这场火器改制,定为祸国妄举。苏墨抬眼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,心底生出一股冷冽的预感。他还不知道,在西域这支联军之中,还藏着一名潜伏多年的细作,手中握着一份偷偷描摹下来的隘口布防与火阵排布草图,只待两军交锋最激烈的那一刻,便要把大宋这些刚刚练成的火器方阵,引向一场无法挣脱的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