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皇家科学院立悬赏、定专利,敞开大门接纳天下匠人的奇思巧技,把百工创造纳入国本。朝堂内外,新学、农桑、税政一路向前推进,可苏墨心里清楚:再好的制度,再精巧的器械,若无一支懂得运用它们的军队守护,终究如同纸绘山河。当这道广设讲武堂、向五大军区铺开分校的奏议送入紫宸殿,原本还在观望的旧将与世家,终于意识到,这一回,苏墨要动的是军中世代相传的根本。
紫宸殿内,御香沉敛,阶下文武分列,空气绷得像蓄满力道的弓弦。天子安坐御座,目光落在出班的苏墨身上,静候他把这一重谋划铺开来。苏墨双手托举奏本,腰背挺直,声音清越,稳稳落满整座大殿。
“陛下。五大军区已定,枢密总揽调兵之权,可如今军中最大的空缺,不在甲胄粮草,而在统兵之人。旧年将帅,大半自边镇积功而起,熟习老战法,却不识测绘、协同、火器轮转。一旦北疆、西域、南海同时告警,数路大军联动,号令不一,阵形自乱,纵有雄兵,也是一盘散沙。臣请颁下明诏,以京师讲武堂为总堂,于五大军区各立分校,自各营遴选骁卒,兼取寒门良家子弟,专习新阵、测地、舰防与火器操演,逐年考核,择优擢拔为哨、队各级军官。”
话音才落,右班之中,一位久镇北疆、鬓发微白的老将大步踏出队列,甲片随着步履轻轻作响。他深深一揖,抬眼时,眉宇之间满是激愤。
“苏参政这是要把我大宋的军营,变成读书讲学的书斋!打仗靠的是白骨堆里磨出来的胆气,不是捧着沙盘看图说话的白面少年。若是随便挑些后生,在学堂里摆弄几杆新枪,便放去统兵,真遇上域外劲敌,岂不是拿三军性命当作儿戏?再者,各军区遍地开办学堂,教习往来,门生遍布诸营,长此以往,军中自成派系,私相结纳,到那时,谁还认得枢密院的调令?这不是强军,是在军中埋下祸根!”
他这一声疾斥,立刻引得不少人应声附和。几名世家出身的文臣相继出列,言辞层层叠加,有人掐算国库开销,说水利、农桑、科学院已经耗去大笔库银,再铺展这许多讲武堂,添置枪械沙盘,各地营建校舍,国库必然难以支撑;还有人话里藏锋,暗指苏墨接连变更税制、科举、格物,如今又把手伸进军中培植将官,步步揽权,用心难测。殿里的喧哗一浪高过一浪,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被这一番说辞牵动,纷纷低声议论,质疑这道新政太过冒进。
苏墨没有急着争辩,静静听他们把满腔说辞尽数道出,待到声浪稍稍回落,才缓缓开口,目光直迎那名老将。
“老将军沙场百战,这份胆识,臣素来敬重。可若是只凭旧经验,无视新器械,那从前那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,便还要再重演一遍。域外诸部已经在窥伺我大宋疆土,他们若是将来得了火器,我们的将帅却连如何配合火枪队列、如何依托地形布防都不懂,到那时,再谈沙场勇略,为时已晚。至于培植私党,陛下,枢密院会同皇家科学院共同审定所有教习人选,每一期学员名册、课业、演武成绩全部直送御览。各军区主将只管督练,无权单独定夺黜陟,所有擢拔,必须经枢密复核、御批方能生效,何来私党?恰恰相反,统一教习,才是打碎各边镇自成一派的旧格局,让天下兵马,同奉一套号令。”
一旁李纲上前半步,声如撞钟,把满殿嘈杂硬生生压下去几分。
“诸位只看见建校要花钱,却不曾算过战败的代价。若是军官不知新战术,一旦边烽骤起,一役溃败,损兵、抚恤、再征补给,所耗银钱,何止建校之资百倍千倍。如今四海初定,正是难得的喘息之机,不趁此时把将官根基筑牢,等到烽烟再起,再临时寻将练兵,那才是真正误国。这笔开销,不是虚耗,是为皇宋买一道可以守住万里山河的屏障。”
朝堂争辩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死守旧道者,认定学堂出不来真将帅;审慎保守者,担心耗资过重,怕新政激变;还有一部分官员不置一词,只在旁静观,暗自掂量两边的分量,盘算该如何在这场大变之中保全自家门庭。天子始终没有仓促表态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垂眸看向阶下,眼底藏着未宣之于口的决断,直到殿内争辩渐歇,才缓缓颔首,示意退朝,留待内廷再议。
三日后,御批自内传出,准奏。枢密院立刻抽调京师讲武堂里最顶尖的教习,带上测绘图册、演武沙盘、样枪样炮,分五路奔赴各大军区,择定校址,破土兴工。诏令一出,从北疆的雪原重镇,到南海沿岸水师港埠,处处都动了起来,原本只在京师一隅的讲武堂,如同撒向九州的火种,要在每一处兵家要地生根。
北疆军区分校最先落成。校址选在镇城之外,大片演武场用粗木栅围起,新夯的土台、新建的校舍还带着泥土与松脂的清苦气息。第一批入选学员集结在此,大半都是从各营层层挑出的骁勇士卒,也有不少是寒门子弟,从前连踏入军营上层的门路都没有。初到此处,许多人心里还存着狐疑,只当又是一场寻常操练,直到教习把火枪摆上长案,拆开层层叠叠的阵图,所有人的心思瞬间一变。
教习不单单教他们装填、瞄准、击发,还要研习舆图,测算距离与时辰,演练轮射、掩护、步炮协同,在沙盘之上反复推演两军进退。那些一辈子只跟着旗鼓冲锋的兵卒,第一次明白,打仗不只是拼一腔热血,还要读懂山川河流,预判对手心思,用配合把每一份兵力都用到极致。有人悟性极高,短短半月便能熟练拆装枪械,沙盘推演之时,攻防转换如行云流水;也有人起步艰难,对着测算与图谱抓耳挠腮,可一听说,只要演武合格,便能直接擢升哨官队官,饷银、职司都远胜寻常士卒,便又咬紧牙关,昼夜不肯歇息。演武场上,枪声此起彼伏,号角与呐喊交织,往日沉闷单调的操练,生出一股蓬勃崭新的锐气。这便是新政最动人之处:出身不再是那道跨不过去的高墙,只要肯学、能战,寒门健儿便有一条直通军阶的坦途。
江南沿海的军区分校,则又是另一番格局。这里以水陆协同为重,学员既要在演武场上苦练火器,也要登上海船,迎着海风演练岸防、登岛、舰炮配合。那些曾经随水师巡弋南海、清剿海匪的老水手与水师官佐,也被调来充当辅教,把在三佛齐、占城之外遭遇过的海战、洋流、岛礁埋伏,一桩桩化作鲜活战例讲给少年学员。一众年轻人围着巨大的南海海图争论不休,为一处伏击点位吵得面红耳赤,争执不下,便索性奔赴滩头,借着海潮实地推演。咸腥海风扑在他们脸上,一双双眼睛滚烫发亮,都盼着有朝一日,能驾着大宋战船,护牢万里南洋海路。
可这一片热火朝天的练兵景象之下,暗流从来不曾停歇。远在西域,一位久镇边地的老将接到调令,要把麾下一批骨干军官送去新设分校受训。他独自留在中军大帐,对着那份枢密文书静坐了大半日,指尖反复摩挲旧兵符,心底翻涌着不甘。这些军官,全是他多年亲手提拔的心腹,若是尽数送去学堂,学一套不属于他的章法,不出几期,这支他经营多年的戍军,便再也不会完全听从他的调度。他不敢公然抗旨,面上恭敬应下调令,一边挑出人准备启程,一边悄悄遣心腹信使向西疾驰,去联络那些一直对大宋疆土虎视眈眈的域外部族首领。
那些部族本就忌惮大宋连年拓土,如今听说朝廷要在天下广设讲武堂,批量培育精通火器与协同战法的军官,心底的惊惧瞬间被放大。若是任由这股新军力量成型,再过数年,他们再想撼动西疆,便再也没有半分机会。于是各方暗中约好,要寻一个时机,给这一场强军改制狠狠一击。
苏墨本就料到旧势力会消极拖延、暗中掣肘,早已吩咐枢密院,派出监察官吏随同各路教习一同前往各大军区,暗中察访异动,防备有人故意阻滞建校,或是唆使学员抗拒新课。就在北疆分校即将迎来第一场综合演武大考的前夜,自北疆镇城来的消息悄然送入枢密院。并非正式呈递的奏章,只是由驻在当地的监察官亲笔记下的见闻:演武场周边接连出现数名形迹陌生之人,混迹在学员与营卒之间四处散播流言,说这讲武堂本就是一场骗局,但凡考中,都会被直接抛去最凶险的边地当炮灰;又说这些新式火器极易炸膛,稍有不慎,便会尸骨无存。流言像野草一般悄悄蔓延,不少原本满心热忱的年轻学员,心底渐渐生出惶惑,原本蓄势待发的演武,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。
苏墨读到这一段记述,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神色沉静,心底那根弦猛地绷紧。他原以为反对者最多只是在朝堂争辩,或是在地方消极怠工,却没料到对方竟直接摸到学堂之中,要在这些未来将官的心底埋下恐惧与猜忌。若是这场演武大考被搅乱,若是第一批学员军心溃散,传遍天下的讲武堂,从一开始就会被打上虚妄凶险的烙印,整套强军布局,都会随之动摇。
他立刻传下指令,命北疆的监察官按兵不动,悄悄锁定那些传谣之人,不要骤然收捕,以免打草惊蛇;同时传令京师,抽调精干教习与护卫连夜北上,以备突发变故。可这道命令刚刚送出,又有一道加急消息自西疆驰入京师。那些原本已经约定遣使入汴、向大宋示好的西域部族,忽然一齐推迟使团行程,边境哨探昼夜回报,各部正在悄悄调集人马,粮草、战马昼夜转运,矛头直指大宋西疆要塞。
一内一外,两处危机,偏偏撞在了同一个时辰。苏墨心头骤然升起一个冰冷的猜想:北疆学堂里这场暗中挑拨,根本不是地方旧将单独所为,而是这些域外部族与朝中、边镇的保守势力暗中勾连,他们要借北疆演武这一局,先动摇新军根基,再在西域点燃战火,用一场真刀真枪的厮杀向天下证明:这些学堂里学出来的军官,根本挡不住沙场劲敌。若是他们得逞,不止遍布九州的讲武堂会被一举推翻,此前定下的五大军区、枢密统兵,所有军制革新,都可能在战火之中轰然崩塌。
苏墨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宫墙,晚风从窗缝漫进来,带着秋的清寒。他本以为,只要一校一校铺开,一批一批培育新将,大宋的兵甲便能慢慢铸成铜墙铁壁。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,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对手,根本不会给他从容练兵的余裕。他们就要赶在这批新军官尚未成熟,这套全新兵制还没有牢牢扎根之前,逼他仓促接战。
北疆演武场,明日朝阳一旦升起,那场万众瞩目的大考便要开始。那些被流言扰得心神不定的少年学员,还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入一场内外交织的险局。而在遥远的西域戈壁,马蹄已经踏碎黄沙,无数刀锋,正朝着大宋西疆要塞缓缓逼近。苏墨垂落手掌,眼底寒光渐起,他知道,这一场强军之策,终究不能只在朝堂辩说、学堂演武之中分出高下。用不了多久,这刚刚萌芽的新军,就要奔赴万里边疆,在烽火之中,接受一场生死难料的试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