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泉州外海勾结海盗的闽南士族团伙尽数落网,人证物证齐全,苏墨顺势稳固市舶司试点法度。广州、泉州两处大港海贸日渐兴旺,番商络绎而来,大宋的琉璃、新式农具、精制瓷器扬帆远播,海外的白银、香料、异域粮种源源不断流入国境。摊丁入亩、官绅一体纳粮夯实税基,五大军区镇守四方,讲武堂源源不断培育基层军官,火器新军已成镇国砥柱;皇家科学院日日有新的技艺突破,科举增设的算学、农学、律法专科,一批务实新科士子陆续赴州县履职。一道道新政扎下根基,陈年积弊逐一清扫,偌大的大宋,一步步走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格局。
暮春风和,苏墨奉圣谕,邀约朝臣一同离京巡阅地方,实地查验新政落地的实情。车架驶出汴京南薰门,抬眼望去,再也不见往昔连片抛荒的瘠地。官道两侧阡陌纵横,新修水渠如蛛网交错,清凌凌的活水顺着渠沟灌入田中。农人扶着改良曲辕犁躬身耕作,大片田里栽下推广已久的占城稻,青苗郁郁葱葱,长势喜人。田埂边,农学专科出身的吏员铺开手绘图谱,耐心向农户讲解堆肥养地、防虫选种的诀窍,周遭百姓围在一旁,听得认真,时不时开口问询。
随行一名素来保守的老臣掀开车帘,望着眼前沃野连绵的景象,长长一叹,转向苏墨开口。
“数年前臣途经此处,恰逢荒年,流民沿路乞讨,卖子求生的惨状随处可见。不过短短数载,竟然改换天地,真是不敢想象。”
苏墨望着一望无际的良田,心中感慨万千,神色却依旧沉静,没有半分自得。
“田地能增产,是百姓肯勤恳劳作,更是税政一改,豪强隐田、层层盘剥的枷锁被打破。可盛世从不是一劳永逸,只要稍有松弛,旧日的弊病便会死灰复燃。”
一旁李纲颔首附和,脸上带着欣慰之色。
“摊丁入亩之后,无地百姓不再被丁银逼迫逃亡;官绅一体纳粮,清查出隐匿田亩不计其数,国库岁入较之从前翻了数倍。有了充裕钱粮,朝廷才有余力兴修水利、营建慈幼孤老院所、供养火器新军,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方才沿途路过的孤老院,里面衣食汤药供给齐备,孤苦老者、无依稚童皆有安顿,这便是新政落到实处的好处。”
车架继续向南,一路行至平江府。城内街巷排布齐整,商铺连绵不绝,街市之上人声鼎沸,买卖喧闹。江南棉纺工坊成片林立,轧棉新机具日夜运转,机杼声响连成一片,女工端坐机前,纺出细密匀净的棉布。沿街惠民药局门前排起长队,坐堂医者依方配药,药价由官府明文划定,不许商贾随意哄抬。新式书坊遍地开花,除传统经史子集,格物、算学、农学的刊本摆满货架。经过科学院改良的活字印刷,制版印书速度远胜旧法,书价大幅回落,寻常匠人、农户,攒上少许银钱,便能买一册书本,供家中子弟识字。
苏墨信步走入城内一处格物学堂,堂中学子正围着一台简易气压器具,观看先生演示水汽驱动机括的道理。一名年少学子见苏墨入内,没有怯意,上前拱手,双手捧出一张手绘图纸。
“相爷,学生反复推演许久,想改制水车,借水力引水上高地,免去百姓踩踏提水之苦。只是木料承重、转轴磨损两处难关,反复试做都没能妥善解决。”
苏墨低头细看图纸,细细提点两处关键的结构思路,转头吩咐随行属官,将这份图纸送入皇家科学院,安排熟练工匠配合学子一同试验打磨。
学堂山长紧随在侧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顾虑。
“相爷,格物技艺纵然有用,可士林之中非议不绝。不少饱读经义的儒生私下议论,朝廷重奇技、轻圣贤大道,长此以往,文风必然衰败。”
争议应声而起,苏墨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和,语气却掷地有声。
“圣贤立言,核心本就是安民济世。百姓仓廪充实、病痛有医、外敌难侵,方是大道根基。经义教人修身明礼,格物教人发掘物力,二者何来对立?若是饱读万卷经书,却不懂治水、耕植、造器,眼睁睁看着百姓饥寒流离,这般读书,又有什么意义?”
山长一时语塞,堂内旁听的学子纷纷点头认同。随行一名御史默默将这番对话记在心中,打算回京之后,如实写入奏疏上报朝堂。
离开平江府,一行人转道去往泉州。市舶司码头千帆林立,大宋水师战船沿着港湾列阵,乌黑炮口遥指外海。阿拉伯、南洋诸国商人携珍宝上岸,和大宋商贾议价交易,通事穿梭其间,言语交错,一派热闹。港口配套工坊赶制玻璃器物、火炮配件,源源不断供给远洋船队与沿海水师。慈幼局内,从前被海盗掳掠、豪强私蓄的孩童,如今在此读书学艺,有人深耕农桑,有人学习造船技艺,还有人愿意投效水师,学习火器操演、行伍战法。
巡阅一圈结束,车架折返汴京。紫宸殿朝会之上,天子端坐御座,召苏墨、李纲等人奏报一路巡访民情。苏墨捧着汇总成册的各地籍册,从容禀奏。如今大宋疆域东起库页岛,西抵里海沿岸,南疆延伸至南洋群岛;户籍经过反复清核,在册民口较数年之前大幅增长,垦田面积年年攀升。五大军区分镇疆域要害,火器新军的战力冠绝四海;讲武堂分批培养的基层军官分派各营,替换老旧的行伍积弊;皇家科学院不断改良火器、农耕器具、航海罗盘;科举专科每年选拔务实官吏,分派到州县理事;沿海各市舶司连通四海商贸,海外白银持续流入国库;孤老院、慈幼局、惠民药局遍布各州,底层百姓生计有了兜底依托。
“如今四海安定,农、工、商同步兴盛,兵甲强盛,万国遣使朝贡,我大宋,已是当世诸国之中无可争议的第一强国。”苏墨声音清朗,传遍大殿。
不少朝臣面露喜色,纷纷出班向天子恭贺太平盛世。可庆贺之声未落,一名素来稳重的老御史缓步出班,躬身启奏,话语之中满是隐忧。
“陛下,苏相所说盛世图景,臣一路随行,亲眼得见,心中亦感振奋。可隐患同样不容回避。新近提拔的专科官吏多是年少之人,急于做出政绩,在地方推行新法,偶有操切扰民之举。大批只通经义、不曾习实务的旧科士子,难寻合适出路,怨气渐生。海贸利厚,依旧有胆大商贾铤而走险,私运硝铁等禁物出海。远在西域的诸多部族,表面遣使纳贡,俯首称臣,暗地里却不断整训部众,想方设法打探我大宋火器布防、火药炼制的内情。盛世光鲜夺目,万万不可沉溺享乐,以为天下再无祸患。”
这番话落下,殿内欢庆的气氛瞬间冷却。一众守旧官员立刻抓住话头,相继出言,将矛头悄悄对准苏墨的革新举措,称专科取士打乱文脉,格物之学助长奇巧奢靡,恳请朝廷放缓革新脚步,回归旧日规制。
“御史所说隐患,臣认同,可因存有隐患便停下革新,便是因噎废食。”苏墨迎着众人目光,从容辩驳,“新吏行事急躁,我们便完善巡查考成规制,有错即刻纠察惩处;旧经学子出路狭窄,可增设州县教化、史馆修撰的职缺,让通晓圣贤典籍之人掌教化、传文脉;商贾私运禁物,交由市舶司、水师、皇城司多层稽查,重罪严惩,绝不姑息。至于西域诸部,表面恭顺,我们一面开放通商、互通有无加以安抚,一面加固西域军区堡寨、增修驿站烽燧,以强军为盾,以商贸为羁縻。盛世从来不是没有矛盾,而是朝廷拥有化解矛盾的底气与手段。”
李纲紧跟着出班,条理清晰地梳理钱粮调配、边防布防、官吏监察的配套方略,朝堂之上,新一轮激烈辩论就此展开。天子静静听着两边争论,许久之后,指尖轻叩御案,缓缓开口。
“苏卿与御史所言,各有道理。盛世得来艰难,不可骄奢怠政。新政不可骤然停摆,却也要约束官吏,体恤士林,安抚四方部族。传旨,命各道按察使,严查地方官吏扰民之举,按月上报民情。西域军区增筑堡寨,加派哨探,边防戒备一刻不得松懈。”
圣谕一出,朝堂争辩暂时平息。
散朝之后,百官陆续退去。苏墨独自登上宫城城楼,俯瞰整座汴京。屋舍连绵数十里,人烟稠密,集市喧嚣不息;城外万顷良田,漕河之上漕船首尾相接,粮货顺着水道源源不断送入京师。这一副盛景,是他步步筹谋、数次直面凶险,一点点换来的成果。
只是他心底没有半分放松,方才御史提及的西域动静,反复在脑海盘旋。西域部族的使者在汴京观摩火器工坊、观看讲武堂演武之时,眼神之中,藏着忌惮,更藏着贪婪。他们献上贡品、言辞谦卑,背地里却派人偷偷测绘山川要道,打探硝矿位置、火药配比、火炮铸造的机密。
一道黑影顺着城楼阴影快步上前,是皇城司暗探,躬身压低声音禀报,打断了苏墨的沉思。
“相爷,西域送来急讯。草原一支大部落,暗中邀约西域数个部族首领,借着朝贡往来的名义秘密会盟。他们自知正面抗衡我五大军区火器大军毫无胜算,便打算另寻破局之法,暗中谋划偷袭硝矿据点,想要斩断我朝火器的原料根基。除此之外,江南一众失意士林,暗中互通书信,联络地方对新政不满的士族,打算借着盛世科考的机会,串联联名上书,请求废除专科科举,罢黜格物学堂。”
晚风掠过城楼,卷起苏墨衣袍。眼底繁华万里,耳边却是两份要命的危机。一边是塞外游牧部族磨刀霍霍,瞄准大宋火器命脉;一边是江南士林士族暗流涌动,打算在朝堂掀起更大的风波,动摇革新根基。
苏墨扶着城垛,望向遥远的西方天际。世人只看见大宋如今万国来朝、富庶强盛,却很少有人知晓,藏在盛世荣光之下的两股暗流,已经悄悄汇到一处。
一场席卷内外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