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朝堂激辩尘埃落定,太子决意不半途废止税政,一面遣使臣南下江南,消解书院串联罢考的风波,一面急调精锐兵马星夜西进,驰援已经危在旦夕的安西屯田主堡。朝野之间大半臣子都认定,此刻国库所有钱粮、征调的民力,都该尽数压在军需与安抚江南之上,再铺开一场遍及四海的农事大工,无异于自添重负。可苏墨心里比谁都清楚,兵戈守疆、赋税革新,根基全在田亩。若是江河不治,旱涝轮番来袭,再完善的新法,也抵不住一场天灾的摧折;一旦粮价暴涨、流民再起,边疆补给、内地治安,连同刚刚稳住的整套新政,都会一同崩塌。就在满朝文武还在为江南士林与西域战火殚精竭虑之时,他已经递上条陈,请太子下诏,启动一场横跨中原、江南、岭南、川蜀,连同西域新附疆土的水利织网与劝农革新。
暮春晴日,苏墨带着几名工部主事、御前农官,还有两名自岭南调来,熟稔新稻栽种的老农,出城直奔京畿近郊正在动工的河工。堤岸上,民夫与抽调出来的屯田兵卒交错奔走,铁锹起落,湿重的泥土被装进竹筐,一担担运向正在加高加固的堤身。河水在河道里奔涌,浪头撞在旧残堤脚,发出隆隆闷响。工部主事走在苏墨身侧,眉头紧锁,声音里满是忐忑,刻意压低话音。
“元帅,如今国库大半预留银钱都划给西线军需,江南那边还要预备抚恤、宣慰,安抚那些被大族挑动的士子。若是同时在天下各处开河筑塘,石料、竹木、工匠、民役,每一处都要耗钱耗力。朝中不少官员都在私下议论,说您这是四面撒网,不留半点缓冲余地。只要有一处河工溃决,弹劾的奏本,顷刻就能堆满东宫案头。”
苏墨停下脚步,抬眼顺着河道望向远方那些淤塞多年的旧渠。河底积着厚厚的黑泥,几乎把水道堵死,两岸连片良田,一到汛期便化作泽国,等到久晴无雨,土地又裂成纵横交错的龟纹,年年在涝灾与干旱之间反复。他指尖虚点向远处那些破败的古塘,语声沉稳。
“他们只盯着眼下要花出去的钱粮,不肯去算天灾这笔更大的账。倘若大河决口,或是连岁大旱,朝廷要调拨仓粮赈灾,安置流离百姓,还要整州整郡减免田赋,那一笔开销,比修通这整条河渠,要多出何止十倍。边军在西域守土,新政在各地定税,水利就是托住这一切的根基。根基若是空了,再强的兵马,再好的法度,终究都是悬在半空。”
一旁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农官连忙跟上,脸上也带着几分隐忧。
“元帅,还有一桩难处。往日各地修渠筑坝,都是一州一县各自只管自家境内这一段。上游拦水蓄水,下游便要缺水枯田;汛期来了,各县又都盼着把洪水推给邻境,年年为此争讼不休。若是要织成一张连通全境的水网,就得打破州县之间的旧边界,统一调度水源。那些地方守官,大多不愿放手手里这份管水的权柄,暗地里推诿拖延,只怕要生出无数掣肘。”
“这本就是要一并整治的。”苏墨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合龙的一段支渠,“凡是跨州连郡、关乎数府安危的主干河道,直接由工部派遣专官督办,沿途各府州县只配调人夫物料,听凭总官调度。至于一县之内的支渠、蓄水塘坝,交由地方官吏主持修筑,到了年终,便以境内灾损多寡、田地收成高低作为考绩。若是有人为护着本地私益,故意堵截水道、拖延工期,不论府佐还是州官,一律降职问罪。不是要夺走地方的职守,是不许他们各存私心,白白耗掉民力,到头来谁都落不得安稳。”
沿岸村落里那些常年饱受旱涝折磨的农户,一听说官府要疏浚旧河、新开沟渠,还要修筑塘坝存蓄雨水,积压多年的愁闷一下子松了大半。从前每到涨水,家家户户只能连夜收拾家当逃命;遇上久旱,又只能对着龟裂田地束手无策。如今听说这一回不是灾到眼前才临时赈灾,是要把水患从根子上按住,不少农户主动报名出工,自带粗茶干粮来到堤上,只求往后自家田地能有一份稳当收成。乡间这份自发的热忱,便是新政落到泥土里最实在的暖意,百姓看得见长远好处,才愿意跟着朝廷往前走。
消息传回汴京,朝堂之上立刻再起激烈争辩。那些原本就对苏墨接连推行变法心怀戒备的朝臣,抓住这个机会,再度挺身发难。一名给事中大步踏出班列,声音高亢,满殿都听得清楚。
“殿下!西域战事紧迫,安西屯田主堡尚且危在旦夕,江南士林风波未平,国库本就已经捉襟见肘。元帅又要大兴河工,还要遣散农官奔赴各州,推广陌生新种,还要给受灾州县减免赋税。这般四面铺开,钱粮民力尽数分散,倘若边疆或是内地再突发变故,朝廷手里再无半分富余可以调遣!依臣之见,这些农事工程,都该暂且搁置,等西域战事了结,四海安定,再从容兴修,方是稳妥之道。”
话音刚落,立刻便有几名朝臣相继出列附和,纷纷引述古例,说大举兴造土木,最容易耗空府库;若是再叠加征调民役,一旦遇上歉收,反倒容易逼得百姓流离。就连素来谨慎持重的户部尚书,也上前一步,神色为难地向太子陈情,如果同时拨付河工物料、农种工本,再加灾区减免赋税带来的田赋减收,原本预留供给西线军储的那一笔银钱,便不得不再削去一大截。
李纲静静立在文班之中,等这一片激昂的声浪稍稍回落,才缓步上前,拱手从容应答。
“诸位都只算眼前要掏出的银子,却从来不曾算一算天灾带来的巨亏。往年黄河、淮水一旦溃决,朝廷调拨粮款赈灾、收容流民,再减免大片州县赋税,耗费何止百万。若是提前修好堤岸,疏浚沟渠,把洪水拦在未发之时,灾荒自然变少,省下的赈灾钱粮,远胜过今日投入河工的耗费。至于推广新种、劝课农桑,这是固本长久之计,不能非要等到天下无事,才想起去培植根本。若是等到仓廪空虚再动手,那时便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太子指尖轻轻叩击御案,目光在争执的群臣之间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苏墨身上。他心中权衡得十分清楚:一边是前线将士等着粮草接济,安西那片屯田若是保不住,数年经营便会化为乌有;另一边,如果一味只盯着战事,把农事、水利全部搁置,一旦来年江河泛滥或是久旱无雨,整个大宋就要同时扛住灾荒、赋税争端、边疆战火三重重压,到那时再想回旋,便难如登天。
苏墨随即踏出班列,身后属官捧着一摞装订整齐的册籍送到御案之前。册子里一一记着岭南各府试种占城稻的收成,江南滨海试植棉花的记录,还有川蜀、中原各处旧河淤塞、年年成灾的明细,每一处都附了地方官吏实地丈量登记的数据,并非空泛说辞。
“殿下,臣并非要把所有钱粮一股脑全部撒出去,不分缓急,盲目动工。此番所有工程,已经预先分出次第。那些年年决口、每岁必酿大祸的主干河道,列为最急,即刻调集人手动工。至于那些可延后一两年的支渠、山塘,则分批次第开工,不挤在一时,免得国库骤然承压。至于灾区减免赋税,也不是不分情形一概宽免,要由官吏亲赴田间踏勘,按受灾轻重定减征份额,还要造册存底,严防地方豪强串通衙役,冒充灾户,借机逃避田赋。若是有人敢从中舞弊,一经查实,不但革去官职,还要追回所有侵吞的钱粮。”
太子低头翻了几页册籍,看着那些记载收成与灾损的条目,沉默许久,终于准下所请,命工部与三司协同统筹,专款专存,严令不得借河工之名挪用军需粮饷,也不许以供给前线为借口,随意克扣农桑工本。诏令一道道自汴京向外派发,水工、农官,还有那些已经学会栽种新作物的农户,分批奔赴大江南北;就连刚刚纳入版图的安西、交趾、荆襄,也都派去专人,把这套劝农、修水的方略一并带去。
南下岭南与交趾的农官,首要便是推广占城稻。这种稻种耐涝耐旱,生长期短,一年之内便可两熟,若是水土相宜,甚至能收三季,远胜过当地世代栽种的旧稻。可乡间老农大多心存疑虑,认定老祖宗传下的种子才牢靠,不肯轻易更换,生怕一季收成落空,全家便要断粮。农官并不强逼,每到一府,便先划出官办试种田,亲自下田整地、浸种育苗,把每一步耕种的法子,都教给围在田边围观的乡民。等到秋收,试种田里谷穗沉实饱满,亩产比本地旧稻多出近两成,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农户再也按捺不住,纷纷跑到官署讨要稻种,缠着农官,要把整套栽种技艺学全。
与此同时,棉花的试植也在江南滨海、岭南丘陵慢慢铺开。从前民间只有零星几户随便种上几株,大多只当作闲时观赏,没有人料到它能够替代粗麻布,给千家万户添一件御寒衣料。苏墨特意传下吩咐,凡是愿意辟出田地栽种棉花的农户,头一年之内,这一块田地上附加杂税尽数免除;官府还召集匠人,仿制新式纺车,把图样分发到各县,再派熟手到乡间,教那些居家的妇人纺纱织布。若是这套路子走通,民间衣料便能自给自足,还能多出一门可以贩运买卖的物产,给寻常人家添一份安稳活计。
那些遭遇洪涝或是久旱绝收的州县,则另设一套章法。官吏必须亲赴乡野踏勘,划分灾等,登记受灾田亩与流离农户,依照诏令减免相应赋税;官仓还要调拨储备粮种,借给那些缺粮的农户,作为来年春耕之本。苏墨反复严令,绝不容许地方衙役借着勘灾的由头勒索乡民,若是有官吏和豪绅串通,把本该留给灾民的减免份额挪到自家亲友名下,一旦巡查专员查实,立刻革职拿问,绝不宽贷。有两处州县,果然还有积习不改的吏胥妄图从中渔利,被巡官抓了现行,当众按律处置,消息传遍周遭各州府,其余地方官吏才不敢再肆意妄为。
远在安西都护府,这套劝农桑、兴水利的方略同样落地生根。那些刚刚开辟出来的屯田绿洲,只依靠雪山融水漫灌,一到枯水时节,便处处缺水。水工带着屯田军士,连同那些已经归附本地部族里熟悉水道的老人,顺着雪山下来的径流开凿引水干渠,再分出细密支渠,把清冽雪水引向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。西域日照绵长,只要水源稳定,粮食收成便能再往上抬一截。假以时日,即便从中原转运补给一时不畅,安西这片土地,也能供给一部分戍军所需粮草。那些原本还抱着观望心思的绿洲部族首领,见宋军不只是屯兵戍守,还真心帮他们修渠引水,保住田地收成,归顺大宋的心,又稳固了几分。
可暗流从来不曾停歇。拔都留在西域的潜伏细作,连同江南那些心怀怨怼的士绅豪强,全都看准了这一轮劝农革新的时机。江南那边,大族暗中收买乡间里正,到处散播流言,说这外来稻种本是蛮夷所出,种上几季,土地便会耗尽灵气,往后再也长不出庄稼;还有人趁夜潜入官办试种田,偷偷调换良种,刻意弄坏秧苗,只等着秋收减产,便借机向朝廷上书,证明新种无用,逼得官府收回诏令。在西域,潜入绿洲的探子,则悄悄探查那些刚刚修成不久的引水主渠,把所有要害闸口、堤坝薄弱之处一一记在心里,暗中谋划,只要寻到机会,便一举毁掉这些水道,断去整片绿洲所有田地的水源,让安西数年屯垦的心血尽数化为荒土。
苏墨早已料到会有这般暗中破坏,提前传下密令,命各地巡查官,一边督察农事河工,一边察访乡间流言与蓄意破坏之事。但凡查到有人故意损毁试种田、散播惑民谣言,或是暗中窥探、图谋毁坏河渠闸坝,一律按扰农坏法论处,首恶从重严惩,那些只是被哄骗裹挟的乡民,只训诫释放,不随意株连。乡间那些四处挑事的乡绅、地痞接连被拿办,流言才渐渐淡下去,农户安心领取稻种下田,各处河工也依旧日夜不停向前推进。
朝堂上的争辩,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。每隔几日,便有大臣递上奏章,或是说某处河工耗费已经超出预估,或是说某地农户更换新种之后生出纠纷,以此断言苏墨铺展得太宽,贪多求快,迟早要惹出大乱。而那些支持农桑新政的官员,又不断送来各地传来的喜讯:淮水旧堤加固之后,沿岸州县再也没有像往年那样大片被洪水吞没;岭南试种占城稻的村落,仓中存粮比往年丰厚不少;西域新修引水渠的屯田,已经能够稳定供给一部分戍军口粮。两派臣子你来我往,每一份奏报,都牵动着太子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天平。
就在各处河渠陆续合龙,春耕稻种已经分发到无数农户手中,整个大宋都在悄悄积蓄粮食储备,为往后的战事与民生打底的时候,一道自安西都护府飞马送来的急报,骤然闯进汴京。
围攻屯田主堡的西域联军,并没有一味死啃城墙。他们悄悄分出一支轻骑,避开守军的斥候哨探,直扑那些刚刚修成不久的引水主渠,一心要炸毁主闸,切断整片绿洲所有田地的水源。若是让他们得手,哪怕主堡能够勉强守住,整片屯田也会迅速干涸荒芜,安西数年屯垦积攒下的全部根基,顷刻之间,便会彻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