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西域七万联军避开宋军前沿哨堡,猛攻安西至关重要的屯田绿洲,戍守的宋军兵力单薄,八百里求援军情昼夜兼程送入汴京。江南各处书院之内流言悄然蔓延,反对摊丁入亩、官绅一体纳粮两道新政的奏疏如雪片一般堆积在东宫案头。不少朝臣借着西线危局大做文章,一口咬定接连变法招来士绅怨恨,内外动荡根源尽在新政,恳请太子下诏叫停三地试点,恢复旧日赋税规制。苏墨接过安西急报,一边传下军令,令屯田守军凭垒固守,拖延敌军攻势等待援军,一边心中清楚,即将到来的这一场大朝会,便是赋税新政的生死关口。今日若是退让,岭南、荆襄、交趾三地数月的革新成果尽数作废,往后再想撼动根深蒂固的土地积弊,再无机会。
晨曦穿过大殿飞檐,洒在丹陛两侧的文武班列之上,金銮大朝准时开启。各处地方民情、边防斥候奏报依次奏毕,礼部一名素来尊崇旧制、在士林之中声望不低的儒臣率先迈步出班,双手捧着奏本,声音清亮,满殿文武尽数凝神倾听。
“殿下,西域战火猝然爆发,江南士林人心惶惶,追本溯源,祸由税改而起。摊丁入亩、官绅一体纳粮,骤然变更沿袭百年的法度,削夺士绅固有优待,动摇乡里维系的根基。士绅安,则州县安;士绅怨,则地方乱。如今西线军营粮草供给全仰仗江南漕运,一旦江南大族心怀不满,故意迁延漕粮,前方浴血将士便要断粮。臣恳请殿下即刻颁下旨意,暂停岭南、荆襄、交趾三处试点,赋税征收,一切依照旧例行事。”
话音未落,数名与江南世家有着姻亲往来的朝臣接连出列附和,言辞愈发急迫激烈。
“元帅接连更张法度,吏治革新尚未扎根,又急着撬动财赋根本,这是引火烧身之举!边患压境之时,本该息事宁人,收拢各方人心,而非步步紧逼,逼迫天下士绅同气连枝,一同抗拒朝廷诏令。倘若江南财赋腹地生出变乱,就算援军星夜奔赴安西,也难以挽回大局!”
太子端坐御座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争执的群臣,面上看不出喜怒,只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所论,皆是忧心边疆社稷安危。只是新政在岭南试行半载,究竟是造福民生,还是徒增祸乱,不能只听一面之词。苏墨,你有什么见解?”
苏墨稳步踏出武将班列,神色沉静,躬身回话,不疾不徐。
“殿下,臣从不否认变法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,可滋生动乱的病根,从来不是新法,而是百年延续下来的土地兼并与税负不公。诸位只听见各地士绅陈情诉苦,却忽略了无数底层农户长久承受的重压。三司已经整理好岭南半年详实簿册,户籍增减、田亩清丈数额、赋税收入、流民返乡数目,全部一一登记在册,可以当庭核验,虚实立辨。”
一名御史紧跟着跨步上前,语气凌厉,不肯给苏墨从容铺陈的机会。
“簿册终究是官吏执笔写成,人心怨愤却做不得假!岭南数县生员聚众陈情,便是最真切的佐证。读书人寒窗苦读博取功名,朝廷本就该礼遇优待,如今要和田间农夫一样按亩纳粮,斯文尊严受损,教化难以推行。区区一点赋税增益,如何抵得上士林离心的巨大隐患?”
李纲自文班之中走出,拱手立于殿中,目光坦荡从容,接住对方诘问。
“御史所言,本末倒置。教化的内核,在于公允仁义,绝非纵容豪强借着功名特权,隐匿千顷良田,把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,层层转嫁到贫苦小民身上。先前岭南聚集请愿的生员,大半都是被大族编造的谣言裹挟蛊惑。等到官吏张贴告示,讲明三十亩以内田产依旧免税,清贫书生不受波及之后,大半生员散去归家读书。依旧不肯罢休的,都是手握万亩良田、一心想要永久逃避赋税的劣绅。试问,放任豪强盘剥百姓,逼得农户抛家逃亡,这难道就是教化想要达成的结果?”
殿中的争辩瞬间升温,两派臣子各持立场,声浪此起彼伏。主张停罢新政之人,反复拿西域战事作为筹码,认定税改分散国力,接连制造隐患;支持革新的朝臣,细数流民减少、偷税漏洞被堵住的长远利好。户部尚书眉头紧锁,缓步上前,语气沉重。
“李侍郎所说公允,可臣执掌国库,不得不考量眼前风险。江南每年输送的漕粮,撑起西线大半军饷粮草。若是江南大族联手抵制清丈、拖延漕运,安西屯田一旦失守,数年经略西域的心血,转眼化为泡影。其中轻重取舍,还望殿下慎重权衡。”
苏墨微微抬手,身侧随行的三司属官捧着装订整齐的卷宗上前,将簿册送到御案之上。
“臣深知户部的顾虑,故而新法从一开始便设置了缓冲规制,并非一刀切强行施压。这是岭南半年清丈实录,推行摊丁入亩之后,当地登记在册的流民,较之往年同期减少三成有余,大量逃亡在外的百姓返乡开垦荒地,新增垦田两万七千余亩。往日豪强隐匿田亩、瞒报逃税,如今清丈落实,岭南田赋正额较旧年多出一成半,而底层小农人均承担的税负,反倒下降接近四成。国库新增的钱粮,不是压榨小民得来,而是追回豪强长久逃避的税额。”
这一组详实的数据抛出,殿内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神色微动,彼此低声议论。在此之前,他们听闻的消息大多来自士绅的陈情文书,从未见过这般细致、可以互相印证的地方统计。
最先上奏的那名礼部儒臣没有退下,再度开口追问,步步紧逼,不肯松口。
“就算岭南一地小有成效,可岭南是新近平定的疆土,旧日户籍田册残破,推行新政阻力本就微弱。江南截然不同,世家盘根错节,府府皆有书院,门生子弟遍布朝野。若是强行在江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,激起江南士林联手抗拒清丈,一纸诏令,便是搅动江南动荡的导火索。元帅敢立下保证,江南落地之后,不会酿成民变?”
话音落下,大殿骤然安静,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苏墨身上。这同样是太子心底最放不下的难题,西域战火未熄,大宋腹心之地万万不能再起大乱。
苏墨抬眼,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,语声沉稳有力。
“臣不敢许诺世间没有宵小借机作乱,可臣能保证法度分明,奖惩有度。配套章程早已拟定,江南推行之时,设置四年过渡期,大族可以逐年缩减免税田亩;主动自首瞒报田产的,既往偷漏赋税,免于追责惩处。唯有刻意抗拒法令、煽动乡民、聚众拒缴田赋的首恶,才会依法论罪,不牵连同族族人,不累及清贫士子。新法针对的是兼并逃税的劣绅,不是天下苦读之人。若是只因畏惧豪强反抗,便任由积弊延续,年复一年,小农破产逃亡,流民越聚越多,到时候祸乱依旧会爆发,而且积重难返,再无化解的余地。”
太子低头翻看御案上摊开的岭南卷宗,一行行核对户籍、田赋的条目,目光停留在流民减损那一行,长久沉默。这些日子,他一边接连收到各地士绅的陈情奏本,一边不断收到岭南亲民官吏送来的民情札记,记述乡间农户安稳耕种、村落慢慢复苏的景象。两种截然相反的讯息交织缠绕,让他迟迟难以下定决断。
太子抬眼看向苏墨,语气审慎:“苏墨,西线安西军情紧急,援军调动、粮草转运,处处仰仗江南漕运。倘若今日定下税政,你可有周全谋划稳住江南漕路,保证前线供给不断?”
“臣已有安排。”苏墨躬身回禀,“三司分派专官单独督办漕运,漕粮征收和田亩清丈分开处置,清丈只为核定田籍,漕运专管军粮输送,两件事互不干扰。同时抽调新科算学、律法两科寒门官吏提前奔赴江南各府,先行宣讲全部章程,把优待寒门生员、分期过渡的条文广为散播,提前破除谣言,不给大族裹挟士子聚众闹事的机会。只要漕运通道安稳畅通,西线援军的粮草补给,便不会中断。”
李纲在一旁适时补充,条理清晰:“殿下,如今西域征战,比拼的不只是兵马火器,更是国库财力储备。旧税制之下,税源漏洞重重,国库常年捉襟见肘。若是税政立定,长久来看,国库税源稳固,往后经略边疆、安抚四方,才有持续底气。今日若是退让妥协,日后再想革除这延续百年的积弊,再无合适时机。”
殿内的辩论依旧持续,两方臣子引经据典,你来我往,不肯轻易让步。一部分人坚持祖宗旧法不可轻易改动,另一部分主张时移世易,积弊必须革除。一众中立大臣盯着御案上的账册,在利弊之间反复权衡,朝堂之内的气氛紧绷到极致。
就在众人争执不休,太子即将开口定夺的关头,殿外一名内侍快步踏入大殿,神色慌张,跪倒丹陛之下,声音带着急促。
“启禀殿下,江南急报传来!好几处知名大书院的山长暗中串联各县生员,已经草拟联名上书,扬言说朝廷执意把官绅一体纳粮推行江南,便号召各处士子停考罢学,以此抗争!”
消息传开,满殿哗然。反对新政的大臣立刻抓住这个契机,高声进言,认定这便是变法激起士林大变的先兆,恳请太子速速收回成命。支持新政的朝臣神色凝重,谁也没有料到江南士林的反抗来得如此迅猛。
苏墨听闻消息,面上不见慌乱,心中已然了然,拔都派往江南的细作,已经和本地大族、书院主事暗中勾连一处,借着新政的由头搅动江南腹地,牵制朝廷精力,为西域联军攻打屯田堡垒争取时间。
太子眉头紧紧皱起,望向苏墨,语气沉凝。
“此事你也听见了。一边安西绿洲旦夕不保,一边江南士林动荡,今日若是敲定税政,江南风波一旦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若是废止新政,岭南刚刚安稳下来的民心又会失望,百年积弊照旧留存。苏墨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苏墨挺直身躯,目光坚定,朗声回话。
“殿下,越是有人借机煽动胁迫朝廷,法度越是不能轻易摇摆。但江南之事,不可一味依靠强压。臣请旨,一边派遣持节使臣赶赴江南,当众宣明新法优待寒门士子的本意,分化被裹挟的生员;一边即刻调拨精锐援军,星夜西进驰援安西。税政得失,关乎万世民生,不能因一场胁迫便半途而废。只是臣心中有一桩隐忧,江南大族敢于这般肆无忌惮串联造势,背后必有外敌细作从中挑拨,绝非士林自发而起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不少大臣心头震动,有人暗自思索其中关节,也有人只当苏墨是为新政寻找说辞,依旧不停抗辩。
所有人屏息等待太子最后的诏令,御座之上,太子目光扫过吵作一团的群臣,又依次看向案头的岭南账册、安西求援文书、江南刚刚送到的急报。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发话,又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奔入殿内,送来安西都护府第二道加急边报。
西域联军已经发起猛攻,屯田外围的堡寨接连陷落,粮仓所在的主堡被敌军重重合围,守将拼死传讯,城内粮草、箭矢储备,最多只够坚守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