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葱岭以西各部互相缔结盟约，遣使向钦察残部求援，西域联军正在加紧集结，刀锋对准安西都护府的屯田绿洲，西线的战火眼看就要燎原。岭南摊丁入亩的试点刚刚稳住根基，不少自耕农得以卸下人头税重担，陆续返乡垦荒。可朝野之间，一股不安已经在士林当中悄悄蔓延，很多有功名、有田产的士绅心里清楚，摊丁入亩只是开端，苏墨下一刀，必然会砍向他们代代承袭的免税特权。不少大臣接连上言，劝苏墨暂且停下变法的脚步，集中财力兵力应对西域边患，不要再触碰士林根基。苏墨心中却明白，只废除丁银，不破除官绅免税的旧例，赋税的重担终究会被豪强层层转嫁到底层农户身上，所谓赋税公允，终究只是一句空话。
待到朝会之日，各地边报、地方民情奏报依次奏毕，太子正要传令散朝，苏墨迈步出班，面向御座躬身，将酝酿许久的新法主张当众道出。
“殿下，摊丁入亩，只解无地百姓丁银之苦，积弊根源依旧未除。本朝旧制，凡生员、举人、致仕官员，名下田亩享有免粮免役之权。岁月迁延，许多官绅借着这份优待大肆兼并土地，千顷良田不用上缴半分田赋，州县亏空的税额，尽数摊派给无权无势的小农。小民愈穷，豪强愈富，土地兼并永无止境。臣恳请颁行新规，推行官绅一体纳粮。不论功名在身，或是曾居官位，名下田产一律按亩完税，仅为清贫读书人保留少量田亩优待，不复大面积免税特权。”
话音落时，整个大殿一片哗然。翰林院一名素来恪守旧礼、以护持士林礼法为己任的学士快步出列，神色激动，拱手高声抗辩。
“元帅此议，是要动摇崇儒立国之本！朝廷给士绅优待，意在劝人向学、敬重斯文。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，博取功名，所得不过这点优待。若是与田间农夫同等纳粮，教化何在？往后寒门子弟谁还愿意埋头苦读，士林人心一旦溃散，天下教化将无从维系！”
李纲紧随上前，神色沉稳从容，开口辩驳。
“优待斯文，体恤的是家徒四壁、仅有薄田几亩的清贫士子，不是坐拥万顷良田、借功名特权逃税避役的兼并大族。新法之中早已定下规制，生员名下三十亩以内田产依旧免税，清贫书生本就不受波及。真正失去免税便利的，是那些借着功名大肆囤地、盘剥乡民的豪强。小民税负得减，国库税源充实，这才是长久安定的根本。”
翰林院学士不肯退让，殿中数十名出身世家、家族产业依托免税特权保全的朝臣纷纷站出来附和劝谏，反对之声此起彼伏。
“如今西域各部联兵备战，前线粮草军械筹措万分吃紧，此刻贸然和天下士绅对立，风险难以估量。一旦江南、川蜀、中原各处乡绅相约抗税，拒不清丈田亩，州县仓廪空虚，西线数万大军的补给立刻便会断绝。边患在前，内乱再起，大宋将陷入万难之局！”
户部尚书也紧锁眉头，上前奏报。
“殿下，臣以为此事较之摊丁入亩，凶险更甚。摊丁入亩只是改换征税方式，官绅一体纳粮，直接削夺士绅世代相传的法定权益。江南乃是大宋财赋核心，大半沃土归于有功名之家，若是他们联合抵制漕粮，西线大军便有断粮之危。恳请殿下暂缓此议，待到西域战事平定之后，再从容商议。”
太子端坐御座，指尖轻轻按压在堆叠的民情账册之上，心中百般权衡。他深知士绅扎根州县，是维系地方乡里秩序的支柱，逼迫过甚极易激起变乱；可他也看过无数州县上报的卷宗，亲眼见过无数小农承受不住层层摊派，变卖田宅、逃亡山野，流民聚集之地，便是动乱滋生的温床。一番长久沉吟，太子没有直接下诏准许，也没有断然驳回，只命苏墨会同户部、三司、礼部官员一同打磨细则，斟酌缓冲之策，待条款周全之后，再行回奏。
朝会散去，苏墨返回府邸，召集心腹属官在厅堂议事。厅内气氛凝重，一名常年随他走访州县、熟稔乡野民情的参军低声进言。
“元帅，此番士林的抵触，远胜于先前摊丁入亩之时。摊丁入亩只是堵住豪强暗中逃税的门路，官绅一体纳粮，是直接拿掉写在旧规里的特权。各地学官、书院山长多与大族交好，到时候讲学鼓动，连地方教化都会生出波折。”
苏墨抬眼望向壁上悬挂的天下舆图，缓缓开口。
“我从来无意苛待苦读的寒门士子。章程优待的底线不会改动，三十亩之内免税，足够清贫书生养家度日。我们要遏制的是无休止的土地兼并，要约束的是借功名牟利的劣绅，不是读书之人。”
众人反复推演利弊、增补缓冲条款，最终定下试点方略，就在已经试行摊丁入亩的岭南、交趾、荆襄三地同步推行官绅一体纳粮，不仓促推向全国。原有功名之家设置三年过渡期，逐年缩减免税田亩份额；主动如实呈报隐匿田产的，既往瞒税旧账不予追责；刻意隐瞒田亩、聚众串联抗粮者，方才依律惩处。
诏令传到岭南，乡间百姓议论沸腾，贫苦农户纷纷拍手称快，可本地有功名的士绅心中惊怒不安。不少大族族长悄悄聚在乡祠之中谋划对策。
“苏墨变法步步紧逼，先废丁银，再夺我们免税的恩典，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还要动什么规矩。我们不可贸然起兵，却可以邀约各县生员联名上书陈情，又暗中唆使佃户拒交租谷，把事端闹大，逼迫朝廷收回新法。”
没过多久，岭南数县接连出现生员聚集陈情、拖延缴纳田赋的乱象，流言四下散播，谎称新规之下，所有读书人再无半分优待，无论家境贫富，都要承受重税盘剥。不少不明条文的清贫士子心生惶恐，跟着一同聚集请愿。岭南观察使的急奏快马送入汴京，朝堂之中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抓住这份奏报，接连上奏，痛陈苏墨变法过急，搅动士林不安，请求即刻叫停试点，安抚人心。
太子单独传召苏墨入东宫，将岭南送来的奏报摊在案前，神色带着深重忧虑。
“孤准许你择地试点，本想徐徐图之，谁料岭南士绅抵触如此激烈，西域联军又在加紧整军备战，两处危局同时压来。你可有稳妥谋划，既能将新法推行下去，又不至于激起大范围动荡？”
苏墨躬身回话，条理清晰。
“闹事之人本就分为两类，一类是良田千顷、不愿完税的豪强劣绅，刻意编造谣言，裹挟不明真相的清贫生员；另一类是不知细则、心中惶恐的寒门士子。臣恳请再遣专员南下岭南，到各县圩场、乡学当众宣讲新法条文，把三十亩免税的优待广而告之，消解清贫士子的畏惧。对于带头造谣、串联众人抗粮的士绅，拿到实证之后革去功名，名下田亩照常计税；被裹挟跟风的生员，晓谕明白之后不予追责。分辨善恶，区别处置，风波自然能够平息。”
太子凝神思索许久，最终准下苏墨所请。
南下的专员抵达岭南之后，没有第一时间调兵拿人，走遍各县集镇、书院，张贴告示，逐条解读章程，将优待清贫士子的条款讲得清清楚楚。一众寒门生员看清自己本不在新法约束之内，心中疑虑消散，大多散去，不再参与聚众请愿。随后官吏按早已收集完备的证据，捉拿数名牵头串联、散播流言的大族族长，革除功名，将隐匿不报的田亩全部清丈登记，勒令按时足额纳粮。其余还在观望的士绅见朝廷意志坚定，不少人主动赴官府呈报田产，按期完税。
短短一个月，岭南躁动的风潮渐渐平息，田赋收入稳步上涨，官府明令禁止豪强将赋税摊派转嫁给佃农自耕农。乡间农户肩上的负担再度减轻，开春之后，大片抛荒的田地重新得到开垦，乡野之间生机渐浓。
消息辗转传到里海北岸拔都的主营之中。拔都听完细作带回的回报，指尖重重叩击身前的木案，对着身侧谋臣冷笑。
“苏墨接连两道财税重法，固然收拢了底层百姓的民心，可天下士绅积攒的怨愤，已经到了临界点。岭南只是边陲一隅，若是新法推进到江南，江南文风鼎盛、大族林立，他们绝不会束手待毙。我们不必急于和安西宋军正面决战，一边催促西域各部抓紧合兵整训，一边派遣精干细作潜入江南，把岭南革除士绅功名的事情大肆渲染，到处传言大宋要打压天下读书人，挑动江南书院士子同气连枝，一同抗拒新法。”
谋臣躬身献策，心思缜密：“江南书院遍布，士子往来密集。只要书院之中议论沸腾，一封封陈情文书源源不断送入汴京，朝堂反对新法的声浪便会再度高涨，拖住苏墨变法的脚步，为西域联军争取足够备战的时日。
苏墨早已预判江南将会掀起更大的风浪。他一边整理岭南试点的卷宗得失，一边上书太子，拟定江南推行之时更为缓和的缓冲方案，允许江南大族分四年逐步裁减免税田亩，主动自首瞒报田产的，免除过往罚银。同时抽调新科算学、律法两科出身的寒门官吏分批南下主持田亩清丈，避开本地士族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。
朝堂之上的争辩日夜不休。一部分大臣称颂新法公允，利于江山长治久安；也有儒臣坚持优待士绅乃是教化立国根本，不可轻易废弃，恳请搁置变法，待到西域战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商议。两派臣子引经据典，反复辩驳，东宫案头，论辩、陈情的奏本堆积如山。
就在朝堂争论不休，江南各处书院已经开始流传岭南变法的消息，暗流悄然涌动之时，一封安西都护府送出的八百里加急军情，快马驰入汴京苏墨府邸。
西域各部联军已经完成合兵，七万之众绕开宋军前沿哨堡，直扑安西都护府最重要的绿洲屯田重地。驻守屯田的宋军兵力单薄，急请朝廷火速调发援军，一旦屯田粮仓被毁，西线数万宋军，即刻就要陷入断粮的绝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