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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2章 新科四科添贡院,士林汹汹辩取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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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烈劫:北宋风云录

作者:偏爱入梦 | 分类:仙侠 | 字数:160.1万字

第532章 新科四科添贡院,士林汹汹辩取士

书名:忠烈劫:北宋风云录 作者:偏爱入梦 字数:4.2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5 00:21:16

上一回说到,五大军区的兵制刚刚落定,中枢把调兵之权牢牢收进枢密院,斩断了边镇旧弊。可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,从来不会在一处停下。兵权既定,苏墨立刻把矛头对准整个王朝最根本的取士之法——科举。田税动家财,兵制动军权,而科举,动的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前程,是世家世代维系门庭的命脉。消息刚一透出,还未登殿奏对,汴京城里的士林就已经沸反盈天,无数人都在等着,要看这一场敢改圣贤取士旧规的对决。

紫宸殿内,晨辉穿过殿脊的琉璃,碎成点点金斑,落满御阶与朝笏。天子端坐御座,神色沉静,听着阶下此起彼伏的低语。内侍一声清唱,满殿瞬间敛声,所有目光,一齐落在缓步出列的苏墨身上。他双手捧着一卷厚重条陈,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微毛,里面不单是新设四科的章程,还附了各州府送来的案卷、府库账册、河工记录与刑狱旧档。李纲紧随半步,立在侧旁,眉宇绷紧,他心里清楚,这一回的争辩,远比摊丁入亩、官绅一体纳粮更凶险。赋税再重,尚有回旋;若是断了千百年来士大夫认定的“道统根基”,便是和整个士林为敌。

一名身着紫袍、鬓发如雪的老学士跨步而出,朝笏重重一抬,声音激越,震得殿内余音回荡。他是常年掌国子监经筵的老臣,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重,一开口便带着压人之势。

“苏大人!你这是要挖我大宋立国根本!科举以经义为本,乃是要教士子知仁义、明纲常,以圣贤之心治万民。如今你竟要添什么算学、格物、律法、农学,把这些奇技末道与圣贤经义并列,一旦开此先例,天下学子谁还肯沉心读经?人人都去追逐机巧算计,道统崩坏,人心浮乱,不出数十年,朝堂之上再无守道之臣,这江山,岂不危矣!”

话音才落,殿中立刻掀起一片应和之声。两侧队列里,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踏前,你一言我一语,层层叠叠,如同浪涛压向苏墨。有人说州县学堂本就师资不足,骤然增设四科,无处寻师,无处置书,只能徒增扰攘;有人直言,那些喜好测算器物的子弟,大多心性浮躁,只知牟利,不可托付国政;更有一人高声断言,苏墨这是刻意另辟门路,专门招揽那些在经义上难以出头的寒门士子,私树党羽,借取士之便培植自己的势力。这一句指控一出,殿里的气氛瞬间绷紧,不少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,也跟着变了神色。

苏墨没有立刻高声回斥,只是静静立在原地,等这一波喧嚷稍稍回落,才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那名老学士,语调平稳,却每一字都如重锤落于金石之上。

“学士口中的道统,难道便是只读纸上经文,却不识民间疾苦?若是一州主官看不懂府库账册,算不清粮仓存粮,丈量不出田土边界,河工估料错得离谱,修堤刚成便被洪水冲垮;若是刑狱主官不熟律条,凭一己好恶断案,无罪者下狱,真凶逍遥;若是劝农之官不识土壤肥瘠,不知稻种早晚,一味照搬旧文,害得百姓颗粒无收——这般官员,纵然能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倒背如流,又何以安民,何以治国?圣贤教人,本就是要济民救世,若所学全然不能用于世间,那才是把经书读成了死物。”

他微微侧身,示意内侍将条陈连同那些附册一并送到御案之上。

“臣并非要废除经义。经义依旧是所有贡士必考首关,不能通晓圣贤大义者,纵有再高技艺,也不得登科。臣所求,只是在常科之外另设专科,专为国家收纳专才。修水利,要懂测算土石、辨察山川;整肃刑狱,要熟谙律例、甄别曲直;劝课农桑,要识作物、辨水土;造火炮、修海船、勘绘万里舆图,便要通晓格物,察万物之理。如今我大宋疆域东起库页,西抵里海,北临贝加尔,南贯南海,万里山河,万种事务,岂能只用一类书生,去应付天下所有难题?”

“说得好听,终究还是舍本逐末!”队列里又冲出一名中年官员,脸色涨红,“国家选士,要的是能定社稷、辨是非的君子,不是那些算账的账吏、摆弄器械的匠人!若是匠人也能堂堂正正由大比入仕,百年以来维系朝堂的尊卑秩序,岂不是一朝崩塌?到那时,谁还肯敬读圣贤之书?”

“若是尊卑,要靠着不识实务来维系,那这尊卑本就该破!”李纲上前一步,声如清钟,直接将对方的话截住,“这些年江南屡兴河工,拨款一次接着一次,银子花得如流水,可堤坝依旧溃决,便是因为主事官员不懂测算,仅凭旧经验估料;各州府库年年都有账册亏空,查来查去,竟是主官不识算理,任由猾吏从中渔利;还有岭南、交趾新纳之地,狱案堆积,主官不通当地律条,断案混乱,引得地方百姓怨声四起。这些不是臆测,是这半年之内,各地送抵枢密与都省的案卷,一桩一件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若能自科举之中直接选出熟习这些本事的人,这些积弊,才有根除的机会。”

这一番话落下来,殿内不少原本跟着起哄的官员都安静了几分。他们之中很多人都曾外放州县,那些狼狈、那些无从下手的难处,他们心里全都清楚,只是长久以来都宁愿把这些弊病归为“吏奸”,从来不敢设想,要直接改变取士的根基。可苏墨与李纲拿出来的不是空泛辩词,是一叠叠带着州县印信的实录,那些亏空、溃堤、冤狱,全都摆在眼前,想要一口否认,根本无从说起。

争辩很快便越扯越远,从要不要增设专科,一路扯到朋党、权柄,再扯到士林风气的兴衰。有人提出折中,只在国子监内设这些课业,不许入大比,依旧保留旧科举的门槛;有人暗中挑拨,说一旦放开专科,各地寒门蜂拥而至,世家子弟原本稳占的名额便会被大量挤占,长此以往,朝堂之中再无世家立足之地。两拨人互不相让,言语越来越激,紫宸殿内,原本肃穆的朝会,几乎变成一场对峙。天子始终没有开口,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纸卷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流连,心底已经在权衡这一刀下去,会掀起多大风浪。若是准了,天下书院、乡塾、万千待考士子,连同那些依靠旧制保家门的士族,都会被搅动;若是驳回,那么新拓万里疆土、接连推行的新政,便会一直缺少合用之人,那些潜藏在州县里的弊病,终究会慢慢积攒,酿成日后的大祸。

朝堂之上的争执,如同长了翅膀,不消半日便飞出宫门,落进汴京每一处书院、客栈与士子聚居的街巷。那些守旧的老儒生聚在书院的讲堂之内,拍案痛骂,认定苏墨是要败坏斯文,已经悄悄联络各地书院,打算联名上书,一同谏阻此策;而另一批年轻士子,那些常年埋首算稿、把玩器械、研读农书或是反复抄录律条的年轻人,却全都心神激荡。在往日,他们所学的这些东西,都被视作旁门小道,就算再有本事,最多也只能在府衙里做一名低等吏员,永无登堂入仕的机会。倘若这新科真能落地,他们便有一条堂堂正正的大道,可以凭自己的实学,直入朝堂。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绪在汴京街巷里冲撞,流言像潮水一般蔓延,有的说苏墨已经打定主意,要把经义降为虚设;有的说天子已经动怒,这道条陈定会直接驳回,各种各样的揣测,搅得整座京城人心浮动。

苏墨离了紫宸殿,没有直接回府,改道去往国子监。国子监内早已是一片骚动,廊下、庭院,到处都是聚在一起低声争论的监生。有人面色愤懑,连声说绝不能容忍这种离经叛道之法;有人满眼期盼,反复打听这道奏疏究竟能不能成。一个身形清瘦、还带着少年稚气的书生,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写满算符与草图的稿纸,看见苏墨走来,便咬咬牙,快步上前,脸上又忐忑,又藏不住滚烫的热切。他的袖口磨破两处,纸页边角全都卷得发毛,一看便是日夜推演,不曾稍歇。

“苏大人!若是这四科真的设下,像我这般不善诗赋经义,只爱推演测算、绘制图稿之人,当真也能参加大比,也能做官治民吗?”

苏墨停下脚步,垂眸看向他,目光柔和,却依旧带着一份不容轻忽的凝重。

“可以,但你切莫以为这是一条捷径。经义这一关,谁都不能绕过。若是心中没有家国大义,只懂技艺,那不过是匠人。朝廷要选的,是心怀苍生,又有一技可担大事之人。技艺是手段,本心才是根本。若是只图一身荣利,纵有再好测算本事,也断不能入仕。”

少年浑身一震,像是方才被人当头浇下一捧冷水,可转瞬之间,眼底那点光反而更亮。他深深一揖,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,转身便往院内跑,要把这番话传给那些同样在等候消息的同窗。旁边几名年长监生看在眼里,彼此交换一个沉郁的眼色,悄悄向后退了几步,低声耳语,言语之间满是忧愤,已经在盘算,要如何联络在京的同门,一同上书阻拦改制。

苏墨缓步穿过庭院,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,心底也清楚这一战远没有结束。朝堂上的争辩,只是开端。若是诏令一下,天下各州府都要重新调配师资,添置典籍,搭建考场;各地的士族会想尽办法从中作梗,或是唆使塾师抵制新学,或是暗中散播流言,说专科取士是“贱术”,引诱寒门子弟半途而废。更有那些在南方、西南新纳疆土之中蛰伏的旧势力,正盯着这一场风波,等着看大宋内部是否会因士林大乱而自损根基,伺机再起事端。

就在他步出国子监大门,准备登车回府的时候,一名便装的密探自道旁树影里缓步走出,压低声音,快步靠近。那密探左右扫过街巷,确认无人留意,才把一句秘报轻声送到苏墨耳边。

“大人,方才自江南送来消息。江南几处大的士族已经暗中互通书信,不单要集结士林上书拦阻新科,还已经派人悄悄南下,联络占城旧部与南海海寇,打算借这一场举国骚动,在南海沿岸同时挑起事端。他们打的主意便是,如果朝堂被内争缠住,无暇兼顾海疆,便可趁机袭扰港口,劫夺市舶司的货船,逼得朝廷不得不暂缓所有新政。还有一桩——有自西域传回的消息,西域诸部之中,已经有人听闻大宋朝堂因科举大乱,认定这正是最好时机,正在暗中集结人马,打算伺机袭扰安西沿线的屯堡。”

苏墨脚步一顿,衣袂在风里微微一滞。方才在殿上辩论之时,他心里还只想着朝堂与士林之争,不曾想到,这些蛰伏在外的敌手,竟把这一场科举改制的风波,当成了撕开大宋防线的裂口。内有万千士林汹汹难平,外有南海与西域两处暗流同时涌动。若是天子在重重压力之下迟疑、退让,这一连串精心铺展的新政,便会如同被抽去根基的楼宇,一损俱损;可若是强行下诏推行,一旦海内士林动荡,再叠加两处边地同时燃起烽火,整个大宋,便要同时面对内争与外患的双重夹击。

风从长街卷过来,扬起道旁落叶。苏墨抬眼望向皇宫方向,眼底那份方才在殿上的沉静,慢慢沉进一层更深的凝重。他本以为,这只是一场取士之变,是为往后万里江山预备能用之人,却不曾料到,这一纸要开新科的奏疏,竟会在这一瞬间,把整个王朝都推到一处内外相逼的险隘关口。朝堂之中的抉择,已经不再仅仅是要不要增设几门科举专科,而是要在士林汹汹、南海蓄谋、西域磨刀的重重危局之中,赌上整个新政的成败。天子御案之上那道尚未落下的朱笔,这一笔若是落下去,掀起的便不只是士林风波,而是一场牵连四海、内外并起的惊天大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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