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交趾李朝覆灭，交趾布政司正式设立，中原流官陆续赴任，丈量田亩、开设学馆，开始治理安南故土。只是当地旧豪强不甘失去特权，悄悄遣使南下联络占城，意欲挑起战事。万里之外的钦察草原，拔都已经派出斥候潜入葱岭边境，西域方向杀机暗藏。南海的风浪并未随着升龙府城头改换旗帜而平息，南洋诸国各怀心思，所有人都在观望大宋水师下一步的动向。
升龙府河口港湾之内，刚刚结束安南攻坚的大宋水师还未收到班师的调令。水师统领接到自陆师大营传来的军令，要他整顿全部战船，沿南洋海岸线向南巡弋万里海疆。此番出海，目的不只是扬威震慑周边邦国，还要寻访散落汪洋之间的一座座岛礁，绘制精准海图，清剿盘踞海岛多年、劫掠过往商船的海盗，把大宋的海防边界稳稳铺展至南洋大洋深处。各船军士忙着检修帆索、更换船板，粮仓、淡水舱尽数补足，舰上火炮、火箭逐一验看装填。当一切筹备妥当，庞大舰队依次起锚，白帆连片，顺着季风驶出河口，向着茫茫南海扬帆远航。
咸腥海风裹着浪花拍打船舷，哨舟四散分出去探路，沿着岛链往复穿梭。登岛的吏卒丈量滩涂，寻访水源林木，记录可供屯守、屯田的地块。世代栖居在海岛上的渔户，常年饱受海盗袭扰，渔船、渔获时常被抢夺，见到大宋水师登岛护海，纷纷驾着小舟靠拢，捧出干贝、海鱼前来拜见，情愿归于大宋治下。水师统领命人好生安抚渔户，告知往后水师会定期轮番巡海，只要盗匪再来侵扰，渔户可以在海岸燃起烟火示警，巡海战船会即刻驰援。他一边吩咐文书整理海岛的风土、地理记录，一边在心底盘算，南洋航道商船往来如织，三佛齐、占城、真腊等国商队络绎不绝，若是在通商口岸设立市舶司统一管理，既能规范航路秩序，又可抽取舶税，补贴南疆驻军与海防的巨大开销，长久稳固这片海疆。
水师南下巡海、勘定岛礁的消息，借着海路驿报传回汴京皇城，朝堂之上，新一轮激烈廷辩应声而起。李纲跨步出班，朗声向太子奏明利弊，南海航路乃是天下商贸命脉，如今安南已定，水师兵威正盛，顺势设立市舶司，宣示海疆主权，收纳商税充盈国库，同时以商贸羁縻南洋诸国，使之不敢轻易与大宋为敌，乃是惠及后世的长远谋划。话音刚落，反对的声音接连响起。不少大臣出言劝谏，远洋海岛孤悬碧波之上，常年派遣水师巡弋，战船损耗、粮秣补给耗资极重，抽取的商税未必能够填平耗费。更有一部分朝臣，目光始终落在苏墨身上，整个南疆与南海的经略方略，根源都出自他的筹谋，水师每向南一步，他拓土开疆的功绩便厚重一分，一旦南洋各处市舶司尽数建成，海外诸国只知边帅威名，反倒淡化了朝廷的主导之功。
御座之上，太子静静听着殿中两派争执，心底反复掂量取舍。他清楚南洋商贸利润丰厚，市舶司若是稳妥运营，的确能够缓解国库供给南疆的压力，可他同样忌惮苏墨在南疆、南海步步布局，军政、海防、通商诸事都和他的谋划牵连在一起，日积月累，声望权势难以制衡。他没有当场下诏定夺，只传下旨意，令水师统领在巡海途中仔细探查各国口岸民情，留心南洋各国君臣对设立市舶司的真实态度，所有见闻、探查笔录，悉数送回京师，等情报齐全之后，再做最终决断。
远在龟兹的安西帅帐，苏墨读到水师巡弋南海、勘定岛礁的奏报，指尖缓缓落在摊开的南洋舆图之上。他心中明白，南海的意义从来不止于商税收益，这片大洋是交趾布政司南面的天然屏障。若是任由南洋小国、海盗肆意横行，占城一旦决意开战，便可依托海岛步步袭扰安南沿海，新设立的布政司永无宁日。设立市舶司，是以通商为羁縻手段，拉拢分化南洋诸国，不让他们结成联盟，联手对抗大宋。他提笔草拟奏疏，逐条陈明海防与市舶相辅相成的道理，特意写明市舶司官吏由朝廷直接选派，所有舶税尽数解送汴京国库，一分一毫不经边军之手，清清楚楚划开权责边界，打消朝廷担心边帅私蓄财货的猜忌。
一旁的副将看完奏疏，忍不住低声劝谏苏墨。如今南疆灭藩设司的大功已经震动朝野，弹劾他功高难制的奏章源源不断送入宫中，何必主动再提议经略南洋市舶，凭空增添非议。不如安心把守西域防线，南海的事务，交由朝堂自行斟酌处置。苏墨抬眼望向帐外漫天飞扬的黄沙，神色沉静从容。边疆安危环环相扣，南海一日不稳，交趾便要分兵防备海上来敌，西域葱岭防线承受的压力也会随之加重。他只向朝廷如实呈报潜藏的隐患、可行的治理方略，市舶主官选派、税银调度的全部权限，尽数归于中枢，边军绝不插手商贸钱粮，自然不存在把持财利的嫌疑。
万顷碧波之上，大宋舰队乘风南下，行至三佛齐口岸。三佛齐地处南洋航路枢纽，各国商船在此中转停靠，商贸繁盛。三佛齐君主望着港湾之外阵列整齐、炮口森森的大宋战船，心底惶恐，又不愿断绝通商带来的丰厚收益，几番权衡之后，亲自带领文武臣僚到岸边迎接水师将官，愿意接纳大宋在此设立市舶司，遵从大宋定下的通商法度，入港商船依规抽解纳税。水师统领和三佛齐君臣商定通商条例，划定市舶官署的地界，留下少量通译、吏员先期筹备建司事宜，随后调转船头，船队向着占城方向航行。
消息快一步送入占城王宫，占城朝堂立刻陷入激烈争吵。朝中主战的贵族，先前已经和安南旧豪强暗中约定，伺机起兵作乱，如今亲眼见到大宋水师兵临国门，声势浩大，不少人心生怯意；但强硬派依旧不肯退让，不甘心看着大宋掌控整条南洋航道，悄悄调集本国战船，隐蔽停泊在港湾内侧的浅水区，打算依托熟悉的近海地形，试探大宋水师的底线。
大理王城之外，围城的反附部族首领听闻大宋水师巡定南海，连三佛齐都应允设立市舶司，心中最后一丝外援的指望渐渐落空。他原本寄望占城出兵牵制宋军主力，如今占城自顾不暇，麾下部众逃亡、请降之人越来越多，他只能把全部希望押在雪域的吐蕃残叛身上，接连派出信使催促对方尽快起兵袭扰川藏要道，以此分散大宋兵力。
钦察草原，拔都也收到南海局势的密报。他原本谋划趁着大宋兵力深陷安南，突袭葱岭关口，可万万没有料到，苏墨平定李朝之后，立刻调度水师经略南洋，大宋的势力持续向外延展，商路、兵源、粮草回旋的余地越来越宽阔。拔都召集各部首领聚议，不少部族头目亲身听闻宋军火器的威力，心生畏惧，主张暂时收敛兵马，不再主动挑衅。拔都面色沉郁，不愿就此放弃谋划，暗中派出使者向西远行，联络更远处的西域游牧部族，想要拉拢新的盟友，等待合适时机再起战事。
大宋战船缓缓驶入占城外海，港湾内侧，占城水师的帆影在滩涂之后若隐若现，海面之上，紧绷的杀气无声弥漫。水师统领立于主舰艏楼，一眼便看破对方暗藏的布置，没有贸然下令火炮轰击，一面传令全舰队结阵戒备，一面派出轻舟载着使者登岸，面见占城君主，申明此番巡海、设立市舶的本意。
可没有人知晓，在占城王宫一处隐秘密室之中，安南旧豪强派来的密使还在苦苦游说。他许诺将交趾南部大片沃土割让给占城，极力劝说君主趁宋师立足未稳，下令港内水师突袭，一举击溃这支巡海舰队，斩断大宋伸向南洋的触手。占城君主手指反复摩挲腰间佩刀，在安稳通商和冒险开战之间，迟迟无法下定决断。而在更遥远的大洋深处，一支不属于南洋任何邦国的陌生船队，借着沉沉夜色悄悄朝着占城港口靠近，船身悬挂的旗帜样式怪异，没人清楚这群远渡重洋而来的来客，究竟怀揣着怎样隐秘的图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