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大宋水师牢牢锁死升龙府外海航道,海上炮火持续轰击城墙,城内粮草枯竭,疫病悄然蔓延。密谋偷渡出逃的交趾贵族被哨船截获,全城人心崩散,那艘自占城驶出的不明商船,依旧在南海海面缓缓向北而行,来意难测。大理城外的叛部、钦察草原的拔都,全都凝神注视着升龙府这座孤城,等着安南战局落下最终的定论。
连日的炮击已经在升龙府南段城墙撕开数道宽阔缺口,城内存粮一日少于一日,伤兵卧满街巷,贫苦聚居之处疫病悄悄滋生,哀嚎之声时常在夜里传出。王宫之中,李朝君主连日召集群臣会商,殿内争论不休。一部分王族将领主张收拢残兵依托街巷死战到底,宁肯玉石俱焚也不肯屈膝;一部分文臣深知大势已去,苦苦劝说君主献城归降,保全满城百姓性命。那些先前筹划从河汊偷渡的世家族人,尽数被水师哨船擒获,出逃之路彻底断绝,再无退路。不少地方豪族暗自派人出城,去往宋军大营递出诚意,愿意充当内应,待夜色降临便打开侧门,迎宋军入城,只求保全自家宗族老小。
大宋旌旗在升龙府城头冉冉升起,取代了传承数代的李朝王旗。领兵主将约束队伍,安抚惶惶不安的市井百姓,派人封存王宫之内的图册、印信、钱粮储备,逐一清点户籍、田亩卷宗。安南底层百姓常年饱受王族重赋盘剥,见宋军入城之后并不肆意杀伐掠夺,不少人自发拿出粗粮、清水,送到路边犒劳军士。主将一边分派守军接管各处山口、渡口、河口要塞,稳住地方秩序,一边整理此战的全部详情,连同安南当地山川、部族、田地的探查记录,拟写条陈快马送往龟兹,交由苏墨斟酌完善之后,一并递往汴京,商议安南日后长久治理的规制。
这份关乎安南善后处置的文书送入汴京大殿,立刻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廷辩。李纲跨步出班,声音沉稳有力,直言安南本就是华夏南疆旧壤,如今兵戈已定,最妥当的法子便是直接纳入大宋版图,设置正式的地方建制,派遣流官治理,长久屯兵镇守边关,以此震慑南海占城、真腊诸国,让南疆百代安稳。话音未落,殿中反对的声音接连响起。许多大臣纷纷出言,安南远隔千山,山林瘴气遍布,风俗和中原迥异,若是直接设官管辖,常年派驻官吏、驻军、转运粮草,国库负担会日积月累,难以长久支撑。还有一部分朝臣心思不在钱粮损耗之上,他们清楚整套平定安南、水陆合围的谋划,源头皆是苏墨。一旦此地划为大宋直辖疆土,这份拓土灭国的功绩便牢牢落在苏墨身上,声望会抵达难以制衡的地步,日后中枢想要节制边将,只会越发艰难。
御座之上,太子眉头紧锁,心底反复权衡利弊。他清楚将安南纳入直辖,对大宋南疆边防是莫大的利好,可苏墨接连平定漠北、西域,如今再灭李朝设治,功绩堆叠,朝野上下只会只知边帅而轻朝廷。他不愿轻易定下决断,下令将所有奏章全部留中,命百官继续分条辨析利弊,择日再聚朝商议。同时传下口谕,令随军监察深入安南各个州县走访,如实探查本土世家、部族百姓对直辖建制或是藩属自治的真实态度,回报不可有所偏倚隐瞒。
万里之外的龟兹安西帅帐,苏墨铺开安南送来的舆图与文书,久久凝视南疆连绵的山河。他心里十分明白,若是只是册封本土贵族为藩王,今日李朝虽亡,不出数十年,新的割据势力依旧会在雨林之中滋生,只要中原稍有变故,南海战火便会重燃。想要根除南疆反复叛乱的隐患,唯有设立布政司,建立府县体系,丈量田亩、登记户籍,开设学堂传播中原礼法,慢慢教化融合。他提笔草拟奏疏,逐条写明直辖与藩属两种方略的长短,附上安南户口、矿场、河道、部族分布的明细,同时举荐数名熟悉南方水土、操守清正的官吏备选。行文之间,他刻意不指定布政司主官人选,把官吏任免、建制调整的最终决定权尽数交还朝廷,处处收敛分寸,不给言官留下他培植私党、把持地方的口实。
身旁跟随他多年的副将,望着这份奏疏,忍不住低声规劝。如今朝堂猜忌本就深重,南疆大胜已经引来无数非议,主动上奏提议设立布政司,只会给朝中反对之人更多攻讦的由头,不如顺势附和藩属自治的提议,落得清静无争。苏墨轻轻搁下笔,抬眼望向帐外卷着黄沙的长风,神色平静。一场血战换来的安定,不该只是短暂的臣服。疆土平定只是一时之功,教化治理才是长久根基。若是只求省事,放弃直接管辖,这数万将士在安南洒下的鲜血,大半都会落空。他举荐人才只陈述其人才干品行,不逼迫朝廷采纳,所有决断归于中枢,他只如实呈报边疆实情,不越权强求朝堂依从自己的主张。
一连数日,朝堂争辩不曾停歇。太子反复翻阅各方奏报,对照随军监察传回的民情探访记录,知晓安南底层百姓苦于王族压榨,很多人愿意接纳大宋流官治理,本土抵触的大多是坐拥大片田产、垄断地方权力的世家豪强。几番思量之后,太子终于颁下诏令,准允苏墨所请,在交趾故地设立交趾布政司。布政司之下分置府县,由朝廷选派流官执掌民政,划定屯田区域,调拨重兵扼守险要关隘,同时广设官学,招收当地子弟入学读书,慢慢推行中原法度。诏令顺着驿道一路传向岭南,送到升龙府宋军大营,全军将士听闻消息,欢声震天。
可安南本土的旧豪强并不甘心失去往日特权。这些依附李朝世代垄断山林田地的大族,害怕官府清查隐田、收回私占的沃土,暗中互相串联,收拢藏匿在深山之中的李朝残部,偷偷囤积刀矛弓箭,谋划趁着新任官吏刚刚抵达、根基未稳之时举兵作乱。表面上,他们按时前往布政司衙署参拜,恭顺遵从政令,暗地里派出心腹,穿越密林奔赴占城,许下丰厚金帛土地,游说占城君主出兵北上,联手驱逐大宋官吏与驻军。
大理王城之外,围城的反附部族首领得知李朝覆灭、交趾布政司设立,心中最后的依仗彻底消散。手下各部首领不断逃散,或是遣使向大理王城请降,整支队伍濒临瓦解。走投无路之下,他再度派出密使远赴雪域,联络吐蕃残存叛众,约定尽快起兵袭扰川藏沿线,逼迫大宋从南疆抽调兵力回援,给自己博取一线生机。
钦察草原之上,拔都听完斥候传回的全部消息,面色沉冷。他原本一直等着宋军深陷安南战事,无力抽身,可苏墨不止速战击溃交趾主力,还要把安南化为大宋直接管控的疆土,大宋南疆防线大幅向南延展,兵员、粮草的回旋空间骤然拓宽。他召集各部大小首领重新商议谋划,不再被动等候南疆生出乱局,开始加速收拢散落各处的部族骑兵,检修甲胄弓马,打算趁着交趾布政司初建、兵力分散,安西西线部分兵力被南疆事务牵扯的空档,尝试突袭葱岭的大宋烽燧防线。
升龙府城内,交趾布政司的衙署正在修葺整备,自中原选调的官吏陆续抵达,着手丈量田地、登记户籍,规划屯田、学馆的位置。新任布政使一边宣谕政令安抚普通百姓,一边不敢放松警惕,派遣探卒深入周边深山,探查旧党异动,同时分派哨船持续巡弋南部海面,紧盯占城港口船只调动的动静。
夜色笼罩升龙府,布政司衙署灯火彻夜不熄,官吏伏案整理一册册户籍田簿。没有人察觉,一名乔装成樵夫的安南旧党亲信,已经怀揣密书,借着山林掩护连夜向着占城方向疾驰而去。遥远的葱岭以西,拔都麾下的先锋斥候,已经悄悄越过边界,潜入大宋西域烽燧的警戒范围之内。
南海雨林与西域戈壁两端,两股暗流同时涌动,新的战火阴影,正在东西两处边疆悄然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