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朝堂改制的争论尚未尘埃落定,岭北草原急报突至。归附部族误信流言,以为新政要剥夺首领权柄,扣押大宋巡边官吏,北疆烽烟暗起。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,让太子与不少朝臣看清症结,诸多边地乱象根源,多在于官吏良莠混杂、处置失当,吏治整顿一事,再也无法拖延搁置。
东宫偏殿之内,烛火静静跳动,岭北送来的民情案卷平铺在案几之上。太子指尖落在被扣官吏的履历一行,眉宇之间满是沉郁。这名派往草原的流官,出身世家,到任之后只知索取各部贡奉,部族之间发生草场纷争,他从不肯耐心调解,动辄以强威压服,日积月累,怨恨滋生,才给四处散播的谣言找到了落脚的沃土。太子抬眼看向身侧侍立的苏墨与李纲,缓缓开口。
“先前议论全盘改制,孤心中尚有迟疑,利弊难断。如今北疆生变,才知所有法度推行,终究要靠官吏落地。官吏昏庸贪鄙,再好的章程,最后都会变成祸乱的引子。你此前上奏的吏治方略,可先细化条目,优先试行,不必等其余改制一并齐举。”
苏墨微微躬身,语气沉稳,胸中早已思虑周全。
“殿下洞见根本。吏治乃是新政的根基,根基不稳,万事皆虚。臣打算重新订立官吏考课之法,中原州县与安西、岭北、交趾等边地流官分开定标,不再只以钱粮赋税作为升迁凭据。边地官吏,安抚部族、劝课屯田、疏通商路、平息纷争,这些实绩,才是考评的重中之重。与此同时,清查各处冗员,贪墨扰民、尸位素餐、才不配位者,依规裁撤,绝不姑息。最后调整取士途径,在传统经义科考之外,增设算学、格物、律法三科,给通晓实务的寒门子弟开辟进身之路,补足眼下朝堂紧缺的实干人才。”
太子颔首应允,吏治革新的条令很快抄录下发三省六部,诏令传开,朝野内外瞬间掀起巨大波澜。
消息送入吏部,掌铨选的侍郎当即出班上奏,朝堂之上争辩再起。这名侍郎出身老牌世家,常年主持官吏迁转,守着旧日铨选规矩不肯松动,面色肃然,高声进言。
“殿下,历代铨选自有成法,何必凭空另立考课规矩?边地安抚人心这类事务,无形无迹,难以核验,到头来考评高下,全凭主考官一己好恶,徇私请托之风必会再度滋生。至于增设三科取士,更是本末倒置!朝堂治世,以忠孝经义教化为本,算学格物不过工匠商贾小道,律法之学若是大行,擅长刑讼之人充斥朝堂,斯文道统,何以为继?”
李纲跨步出列,直面辩驳,声音铿锵。
“侍郎死守旧法条文,却看不见大宋今日的疆土早已不同于往昔!从前疆域局促,州县治理只需催缴赋税、审理寻常讼案便可。如今万里疆土横跨草原雪域,部族风俗各不相同,一名边臣能不能稳住一方,岂是赋税多寡能够衡量?经义固是教化根基,可修筑驿路、测绘山河、核算国库粮草、调处各族争端,哪一样离得开算学、格物、律法的人才?”
吏部侍郎不肯退让,拱手再陈己见。
“寒门子弟骤然大量入仕,少了世家礼教熏陶,得志之后容易急功近利,行事鲁莽。沿用百年的铨选秩序一旦打破,仕进晋升的规矩荡然无存,朝堂风气,恐怕难以收拾!”
御座之上,太子静静听着两方争执,心中反复权衡得失。他清楚如今铨选积弊深重,不少世家子弟凭借门第空降地方,不问民间疾苦;可吏部牵连着天下仕宦脉络,世家势力盘根错节,若是下手过急,极易激起大范围的抵制。沉吟许久,太子定下折中安排。
“新的考课条令,先选取安西、交趾、岭北三处都护、布政之地先行试点,为期一年,记录得失利弊,再斟酌是否推向中原内地。新增三科科考,不挤占原本经义春闱的录取名额,单独开科,录取之人补入各部属官、边地幕府,不打乱原本的取士大典。”
诏令既定,苏墨立刻调配人手,配合吏部选派专员奔赴试点区域,调取卷宗、走访乡野,一一核验官吏实绩。他没有坐等各处回报文书,留在汴京府邸之中,梳理各地递来的诉状,甄别贪庸官吏的佐证。
一日府中议事,负责整理考课卷宗的属官面露忧色,低声向苏墨禀报。
“元帅,吏部之中不少官员暗中掣肘。许多待核查的庸劣官吏,背后都有朝中权贵代为说情,部分案卷还被暗中抽改涂抹,想要据实处置,阻碍重重。”
苏墨把手中卷宗轻轻放在案上,神色平静。
“正因为有人庇护,才更要恪守章程。我们不凭个人好恶决定官吏升降,每一份升迁、贬黜的文书,全都附上民情笔录、治事凭据,一一归档存查。证据摆在明处,就算有权贵想要回护,也无从下手。”
没过多久,第一批核查结果自南疆、北疆传回。交趾布政司两名推官,到任之后勾结当地残存豪强,收受贿赂,欺压归附百姓,民间诉状堆积如山;岭北一名同知,不懂草原部族习俗,强行照搬中原政令,处事蛮横,正是此番流言滋生的推手。苏墨将所有证词、案卷整理妥当,送入东宫。太子阅览完毕,不再迟疑,下旨将二人革职,押解回京审讯,传谕所有边地官吏引以为戒。
消息传遍各处边镇,平日里混日子、鱼肉百姓的庸官惶惶不可终日,踏实理政的官吏士气大振。安西都护府一名寒门出身的屯田判官,两年间带领部族兴修水渠,开垦绿洲,稳住西域粮储,在新考课之中位列上等,直接擢升为都护同知。此事传遍西域绿洲,各族百姓都知晓,大宋如今升赏看实绩,不靠家世靠山。
然而暗流从来不曾平息。
汴京一处僻静别院,数名世家要员闭门相聚,低声商议对策。
“这套考课新法,分明对着我等族中子弟而来。寒门之人接连拔擢,时日一久,朝堂话语权便不在我们手中。不可公然抗旨,我们不妨暗中搜罗新晋寒门官吏的细微过失,罗织罪名,接连上书,言说新科出身之人阅历浅薄、心性浮躁,难当大任,慢慢消磨殿下对新政的信任。”
千里之外,里海北岸拔都的营地,潜伏在汴京的细作快马送来吏治革新的消息。拔都听完探报,目光扫过摊开的草原舆图,对着身旁亲信冷笑。
“宋人整顿官吏,提拔寒门,世家心怀怨恨,朝堂内部裂痕只会越来越深。继续派遣细作潜入岭北、西域,四处散播流言,言说新官上任之后,要清查草场、没收牧群。那些刚刚归附的部族本就心存疑虑,谣言反复侵染,必然接连反叛,死死拖住宋军的手脚。”
与此同时,礼部之内,对于新增三科科考的抵触依旧没有消散,不少儒臣暗中拖延考题拟定、考场规制筹备的进度。苏墨听闻此事,亲自前往礼部,和礼部尚书当面论辩。
“增设三科,从来不是舍弃经义。治理这万里一统江山,本就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。算学用来核算粮草、丈量疆土;格物钻研火器锻造、水利营造;律法用来订立各族共守的条规,化解跨部族的纷争。这些都是眼下国家急需的本事,绝非无用的奇技淫巧。经义科守住教化人心的根本,新三科供给实务所需,二者相辅相成,何来败坏斯文的道理?”
礼部尚书被这番话说得无言辩驳,只得传令属官按期筹备科考事宜,心底的隔阂却没有彻底消去。
日子缓缓推移,边地官吏考评的文书源源不断送入汴京,贬谪、擢升、留任待察,全都依照新规处置。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,看见新政并非无差别清算,只惩治贪庸怠政之辈,提拔实干之人,渐渐放下敌意,愿意配合考课推行。
就在吏治试点稳步向前,算学、格物、律法三科的科考日期日渐临近之时,一份自交趾布政司送出的急报送到苏墨手中。交趾李朝遗留的旧贵族,趁着官吏更替、地方人心浮动的空隙,暗中串联南疆土司豪强,收买了几名通过律法科预选的寒门士子。他们打算利用这些士子通晓律令格式的便利,伪造官府告示文书,谎称朝廷将要收回土司封地,借士子之名散布出去,煽动南疆一同举事。
南疆的阴谋藏在新政的缝隙之中,一旦伪造的文书广为流传,刚刚起步的吏治革新,立刻便会被扣上重用奸邪、引狼入室的罪名,整场耗费无数心力的改革,顷刻间便有倾覆的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