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汴京大一统庆典将近,举国欢庆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。拔都游走游说里海以西诸部,集结骑兵逼近沿岸烽燧,远域邦国暗中互通消息,打算缔结盟约,合力遏制大宋向西拓展,盛世锣鼓尚未敲响,万里边疆的博弈已然悄然铺开。
龟兹安西帅帐之内,苏墨连日对着堆在案头的各地分图凝神思索。岭北、安西、交趾布政司、南洋水师各自呈上的图卷尺度不一,测绘标准全然不同。西域雪山之间常有方位错记,南海无数岛礁标注疏漏,漠北草原的时令河湖、迁徙草场,更是常常和实地情形相悖。若是边将、驿臣、屯田官吏依照这些粗疏图册调兵转运、规划道路,稍一不慎便会误入绝境,酿成大祸。苏墨心底慢慢定下一桩大事,要征召海内精通地理、擅长丈量绘卷的名士画师,还有常年行走异域的商旅向导,齐聚安西,实地复核山川道里,汇集成一幅统一标尺、详实准确的大一统总图。号令顺着驿路分送汴京、广州、成都、北庭,四方才俊,陆续奉命向西奔赴龟兹。
消息传至汴京政事堂,朝堂之上,新一轮争执立刻掀起。李纲手持笏板跨步出班,声音沉稳清晰。
“殿下,苏元帅提议汇绘《皇宋大一统舆图》,乃是谋万世长治的良策。如今疆土东起库页,西抵里海,北临贝加尔,南包南海,万里疆域零散无总图,驿站布设、粮草转输、边防布防皆无准凭。此图一旦修成,山河界域一目了然,往后治理新附之地,皆有凭据,此事万万不可搁置。”
户部尚书闻言,当即上前回话,眉头紧锁,语气带着忧虑。
“李相只看见成图之后的益处,却不曾细算其间耗费。征召天下名士,沿途供给食宿薪俸,还要派遣斥候小队远赴荒远之地复测山川水源,笔墨绢纸、车马粮草,每一项都要支取府库。眼下里海边境军情紧绷,边军粮秣尚且需要源源不断向西输送,把钱粮耗在绘图之上,未免轻重倒置!”
一名御史紧跟着出列,话语之中藏着很深的戒备。
“臣还有一层隐忧不得不言。此番测绘由安西帅帐主持,天下要塞隘口、隐秘通路,所有勘报尽数汇总龟兹。若是总图底稿留在安西,苏元帅一人尽知天下险塞要害,兵权在手,又掌握全境山川机要,朝廷制衡越发艰难。依臣之见,测绘主事之权当归汴京工部舆图局,安西只许提供前线探查的消息,不得统筹总领绘图之事。”
御座之上,太子指尖轻轻叩击御案,面上神色复杂。他心里清楚,一幅精准的天下舆图,对于管控这片远超汉唐的广袤疆土何等重要,可御史的话,恰好戳中他长久以来的顾虑。苏墨手握西疆重兵,麾下边将遍布南北,若是再独掌全套山川隘口图籍,权柄叠加,后患难料。沉默片刻,太子缓缓开口定下谕旨。
“绘图之事准奏。但定稿正本摹绘完毕,必须送入汴京工部封存归档。所有勘核记录、山川烽燧的记载,一式两份,一份留安西备查,一份快马递送入京。参与测绘的儒士画师,待图稿完成之后,优先召回京师归入工部,不可长久滞留西疆。”
驿骑带着这份谕令一路向西,送进龟兹帅帐。苏墨读完谕文,将简册放在案上,转头看向身旁主持测绘的地学主事,神色平静。
“殿下心中的顾虑,我能明白。我们所求,唯有山河方位如实准确,疆界记载分明,正本送往京师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大宋的山河,不是安西私土,图籍正本归于朝廷,理所应当。你只管带着众人安心勘校,实地丈量,不必因为这份谕令,刻意隐瞒边关要塞、水源通路的实情。”
这名主事是常年跟随水师出海、走遍南洋群岛的老儒,听罢拱手长叹。
“元帅胸襟开阔,只是汴京流言汹汹,不少官员盯着安西一举一动,我们在此汇总测绘,稍有一处记载出入,弹劾的奏章便会如雪片一般送到宫中。”
“只要所绘山河皆为实情,何惧流言。”苏墨抬手扫过案上堆叠的零散图卷,“你看这些旧稿,里海支流、贝加尔湖周边草场、库页岛河谷,还有南海星罗棋布的岛礁,多是前代典籍语焉不详之处。若是图上模糊失实,来日戍边将士迷途断水,驿道规划错漏,受苦的是万千军民。流言非议的轻重,比起边防安危,不值一提。”
龟兹城外,一座宽阔的测绘工坊很快搭建完成。一众儒士、画师、向导分成数股,一组比对各地报送的里程地界,互相校正矛盾记载;一组整理水师多年积攒的海图,仔细标定南洋港湾、暗礁、洋流走向;还有几队人,随同轻骑斥候奔赴附近山谷河流,以步测、标杆量距,记录地势高低、水源分布。白日工坊之内,尺规起落、炭笔摩挲之声不绝,入夜之后,连片烛火长明,众人反复核算道里远近,还要邀来西域各部的使者向导,问询故土之中隐秘的泉眼、山间古道,补全中原士人无从知晓的细节。苏墨但凡军务稍闲,便移步工坊查看勘绘进度,遇到部族使者到访,便邀其入内,细细问询山河情形,补上图卷空白。
工坊之内绘图日夜不休,可四面八方的暗流,一刻不曾停歇。
里海北岸的荒原营地,拔都收到探卒回报,知晓安西正在汇总测绘全境山川详图,脸色陡然沉下,对着身侧心腹低声吩咐。
“宋人要把草原上所有泉眼、河谷、山道尽数绘入图册,往后他们的骑兵西进,寻水草、走捷径,再无阻碍。你挑几个熟悉这片草原的族人,伪装成西域商旅,混进龟兹一带。伺机打探测绘底稿记载,若是寻到机会,便误导那些丈量的向导,篡改河道、水源的方位!”
南洋远海,那支异邦船队所属的君主,也从细作口中听闻安西绘全图的消息,当即召来谋臣议事。
“若是宋人拿到完整的南洋沿岸详图,港湾、航路、暗礁尽在掌握,他们的水师便可随意驰骋大洋,对我们的威胁会一日重过一日。速速挑选熟悉航海之人,扮作番商前往三佛齐,打探海图底稿的机要记载。”
大理、吐蕃旧日世袭贵族之间,也悄悄传开了安西绘图的消息。一处山间密室之内,几名吐蕃贵族围坐低语。
“一旦山道、隐秘据点全都标在大宋的舆图之上,朝廷兵马顺着山路便能直抵我们的领地。往后我们再想收拢族人、积蓄力量,连藏身的地利都没了。派人去往龟兹商道,寻机会贿赂向导,把几条进山要道的记载改得模糊难辨。”
汴京朝堂,围绕舆图的争论依旧没有休止。
工部主事入宫呈送测绘条目副本,禀报苏墨送来的勘记细致至极,连远西草原随季节消长的水洼、大洋之下潜藏的暗礁都一一备注,若是原样摹绘正本,图幅巨大,绢彩工料耗资极重。先前进言的御史立刻再度上前奏对。
“殿下,此图所载太过详尽,险隘通路无一遗漏,一旦图册外流落入外邦之手,祸患无穷。臣以为,定稿正本之中,远西荒蛮之地不必记载细致,简略勾勒轮廓即可,既能省下工本,也能守住边防机要。”
李纲闻言,当即正色反驳。
“御史此言无异于自蔽耳目!绘图的本意,便是要认清自家疆土全貌。若是刻意删减远疆山川记载,他日敌军自西而来,守边将士无详图参照,对敌一无所知。疆土既已归附,山河便该如实载入皇宋图籍,岂能为了怕泄密,故意糊涂处置?”
二人在御阶之下你来我往争辩不休,太子静静倾听,心中反复权衡保密、府库开销与边防安危,迟迟没有拍下定论。
龟兹工坊之中,终于到了定稿摹绘的关头。画师选用厚实坚韧的桑皮巨幅画纸,以朱砂勾勒国界,石青晕染江河湖海,墨色标注城池、都护府、驿站烽燧,各色标识井然分明。苏墨立于长案之前,静静望着慢慢成型的图卷,望着图上绵延万里的疆土,心中百感交集。从早年起兵抗蒙,一路血战西拓,无数将士埋骨异乡,才换来图上这一寸寸土地。
执笔主绘的老画师停下手中彩笔,转身对着苏墨拱手行礼。
“元帅,底稿已经勘绘完毕,定名《皇宋大一统舆图》。山河道里、四方方位,历经多方核验,错谬极少。接下来摹绘两份副本,一份驿送汴京,一份留在安西帅帐存档备用。”
苏墨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图卷西端里海以西留白的边缘,轻声感慨。
“这幅图,不是终点。山河无边,域外尚有不曾探明的土地。今日我们记下属于大宋的疆土,来日,亦当知晓四海之外的模样。”
工坊之中众人皆沉浸在舆图定稿的欣喜之中,工坊门外,一名浑身沾满沙尘的斥候跌跌撞撞奔来,单膝跪倒在地,声音急促。
“元帅!大事不好!拔都派出的细作已经混入商队,买通一名参与勘校的草原向导,趁着昨夜值守松懈,悄悄篡改了底稿上数处里海沿岸的水源标记!若是依照这份底稿传抄送出,日后西进宋军,极有可能踏入无水荒原,陷入死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