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吴璘率领轻骑穿插雪域山道,内外夹击大破吐蕃叛军主力,解了茶马据点的围困,叛乱首脑带着少量亲信遁入雪山深处,四处联络残余势力图谋再起。咸海一带,拔都探知高原动荡,收拢四散残骑悄悄向葱岭南麓移动,等候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。西南雪域战火未熄,苍山洱海之间的大理王宫之内,一场足以改变南疆格局的抉择,正在君臣反复斟酌之中慢慢落定。
大理立国南疆,凭苍山为屏,洱海为险,群山阻隔,江河盘绕,在西南一隅自立百年。国中君臣长久关注北方战事,漠北蒙古倾覆,窝阔台败亡,拔都十万联军在伊犁河谷、怛罗斯接连惨败,苏墨于龟兹设立安西都护府,大宋兵威一路延伸至咸海沿岸,这些战报顺着商路源源不断送入大理王城。吐蕃先遣使请求内附,纵然掀起叛乱,宋军转瞬便遣吴璘入高原平叛,雷霆手段,远近震怖。大理国王召集群臣连日在大殿议事,所有人都清楚天下大势已然改换。曾经压在诸国头顶的蒙古霸权轰然崩塌,大宋声威席卷西北雪域,大理孤悬南疆,四周没有可靠外援,若是依旧固守旧态、独善其身,日后一旦争端骤起,根本无力自保。几番激烈争辩权衡之后,国王最终拿定主意,挑选朝中重臣充任使者,搜罗南国珍宝、土产贡物,整备行装北上,奔赴汴京上表称臣,自愿做大宋藩属,岁岁纳贡,世代恪守臣节。
大理使团沿着滇北古道翻山越岭向北行进,消息抢先一步送入汴京皇城。原本还在商议吐蕃战后安置的朝堂,顷刻之间再起争辩,文武百官分立两班,各持说辞,争执不休。李纲率先出列,向太子从容剖析利弊,大理地处大宋南疆,和川蜀、吐蕃地界相接,山道纵横,是守护西南腹地的天然屏障。如今对方自愿称臣纳贡,无需耗费一兵一卒便可安定南疆,西南整条防线连成一片。滇蜀之间茶马、盐锦商路畅通之后,大理出产的玉石、药材、良马源源不断运往内地,中原的茶、布、铁器输入南疆,商贸兴盛,川蜀地方府库也能得到补益,乃是难得的良机,应当顺势接纳,定下藩属盟约,安抚大理王室与各部。
一众保守朝臣立刻出言反对,心中顾虑重重。滇南山川阻隔,路途遥远,中原政令很难深入地方,这份称臣,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归附。一旦接纳大理为藩属,日后大理国内部族内乱,或是遭到域外势力袭扰,朝廷便背负出兵援救的责任。南疆行军运粮损耗巨大,每一次发兵,都会掏空国库积蓄。更有官员隐晦提及,短短时日,吐蕃、大理接连请求归附,四方部族皆是听闻苏墨西征战功才心生敬畏,长此以往,四方蛮夷只知边帅威名,不识朝廷威严,暗藏隐患。太子端坐御座,目光望向南方,心中反复权衡得失。不战收服南疆,这份功绩足以写入史册,可一桩桩藩属归附之事,全都和苏墨的军功紧紧绑定,这般局面,让他心底忌惮难消。他暂且没有给出定论,只命人将使团安置在城南驿馆,供给食宿,令文武继续商议妥当处置之法。
南疆大理遣使归附的消息,跟着往来丝路的驼队商旅,跨越万里戈壁传到龟兹安西都护府。苏墨听完探卒的禀报,站在西域舆图之前,目光顺着连绵山脉一路望向东南方向。大理若是归入大宋藩属,整个西南防线便彻底贯通,吐蕃、大理、川蜀彼此呼应,拔都残部想要借雪域山地迂回南下的通路,几乎尽数被封死。他明白这件事对大宋全局边防的分量,静下心梳理其中利弊,写下自己的见解,托驿骑加急送回汴京。奏议之中,他主张接纳大理称臣,沿用羁縻安抚的旧例,保留大理王室治理本土的权力,只勘定边关、开设互市互通贸易,不强行派遣官吏接管滇南地方,以最低的消耗稳住南疆。
帐下不少僚属看过这份奏议,纷纷出言劝他谨慎自持。安西的辖境本只限于葱岭东西,大理远在滇南,并不归苏墨管辖,先前参议吐蕃事务已经引来不少弹劾,如今再插手大理归藩的大事,朝中那些对他心存猜忌的官员,必然抓住机会,指责他越权揽事,四方边务皆要由他决断。苏墨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天山雪峰,缓缓道出心中所思,边防从来不是各自割裂的碎片,西域、雪域、南疆安危彼此牵连,一处动荡,多处防线都会受到波及。他上书,只是将边地观察到的实情、稳妥的方略呈报中枢,供朝廷参考取舍,并非想要独断南疆事务。
汴京朝堂之上,针对苏墨这份奏疏的弹劾很快接踵而至。有大臣当庭直言,苏墨远在万里之外的安西,漠北、西域、吐蕃、大理诸事,件件都要上书进言,仿佛四方边事的决断都要由他定调。长久下去,四方部族只信服这位边帅,朝廷的权威会慢慢衰减,恳请太子下谕告诫苏墨,专心守好安西辖地,南疆藩属之事不必再由边帅置喙。李纲依旧当庭全力辩驳,苏墨常年驻守边陲,熟悉四方部族人心动向,献上的方略都是反复权衡利弊之后的稳妥之策。若是堵住边将进言的通路,便是蒙住朝廷耳目,等到南疆祸乱爆发,再想补救,代价难以估量。
太子看着殿中相持不下的争辩,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。他清楚接纳大理,对西南边防大有裨益,可苏墨接连立下大功,声望在四方部族之间不断高涨,早已超出寻常边帅的分量。太子暗中派遣心腹前往驿馆面见大理使者,假意问询大理民情风俗,实则探查王室归附的真心,同时暗中打听大理国内反对归附的部族势力强弱。
停留在汴京驿馆的大理使者一行,内里也并非同心。随行之人之中,一部分是王室心腹,一心想要依托大宋庇护,压制境内桀骜难驯的部族;还有不少随同前来的地方代表,本就抗拒中原的规制管束,私下互相传讯,等候汴京的答复。若是盟约条款严苛,他们便立刻传递消息回洱海,联络境内部族,逼迫国王放弃称臣的打算。
川蜀地方守臣也递上奏章,细细说明滇蜀商路长久以来的收益。大理归附之后,边关关卡互通无阻,内地盐、布匹、铁器顺畅流入大理,大理产出的良马、玉石、药材运往川蜀,地方商税逐年增益,可以补贴边地开销。这份奏章慢慢动摇了一部分原本坚决反对接纳大理的中立朝臣,朝堂之上反对的声浪渐渐减弱,越来越多官员偏向李纲的主张。
远在龟兹的苏墨,一边等候朝廷关于大理之事的批复,一边持续打理安西屯田、学堂教化诸事,同时严令各处烽燧哨卡,紧盯咸海方向拔都游骑的动向。拔都的斥候时常在葱岭以西边境游走,反复探查安西守军调动的虚实,静静等候西南局势露出破绽。先前那支打着通商旗号、暗中测绘关隘防务的西国使团,尚未离开龟兹,听闻大理遣使称臣的消息,使团首领连日召集属下密议,神色之中满是忌惮,开始盘算后续应对之策。
各方暗流交错缠绕,朝堂的争论迟迟没有定论之时,两道急报几乎在同一时间向着各处传递。一路信使自滇南大理国境昼夜疾驰而来,大理境内几个不愿臣服大宋的部族首领已经集结部众,扼守滇西要道,放出狠话,若是国王执意遣使向大宋称臣纳贡,便举兵围困王城,逼迫王室收回成命。
另一路斥候自雪域传回消息,遁入雪山的吐蕃叛首,已经暗中和滇西反叛部族互通消息,约定南北呼应,一同举事,搅乱整个大宋西南边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