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吐蕃各部使者滞留汴京等候归附的答复,高原深处的守旧贵族不愿失去世代把持的草场与部族权柄,暗中串联羌人势力扼守茶马古道,酝酿举兵作乱。西域那边,核查使者拿到西国使团暗中测绘安西防务的实证,正准备将探查所得传回汴京。西南雪域风波暗涌,和葱岭以西拔都残部的威胁彼此呼应,一场牵动大宋西南边防的叛乱,终究如期爆发。
雪山河谷之间,叛乱的火苗率先点燃。一众吐蕃旧贵族假借祭祀神山的名义召集部众,四处散播流言,妄称大宋一旦接纳吐蕃内附,便会收缴牧民的牛羊草场、强改雪域传承千年的风俗,逼迫各部子弟远赴西域从军。偏僻牧区的牧民久居深山,不了解中原政令,很容易被流言蛊惑,不少人被贵族裹挟,拿起长矛、石刀汇聚成军。叛军选定川藏要道上一处大宋新设茶马互市据点发起猛攻,这座据点本是为商贸往来设立,守军数量不多,猝不及防之下被重重围困,滚滚烽烟冲破山谷间的薄雾,向着川蜀方向绵延而去。
叛乱的急报快马送入汴京皇城,原本围绕吐蕃内附的朝堂争辩再度掀起巨浪。李纲出列,面向太子从容陈述利害,守旧贵族悍然围攻戍守据点,若是朝廷置之不理,不仅吐蕃归附之事彻底落空,川蜀边境会持续遭到劫掠,此前平定漠北、横扫西域积攒下来的大宋声威,也会在四方部族眼中大打折扣,理应即刻议定方略,出兵平叛稳固西南。
不少保守朝臣当即出言反驳,雪域高寒险峻,大路稀少,重甲与重型火器难以转运,粮草每向前运送一程,损耗便成倍增加。若是大军深陷高原战事,旷日持久,府库积蓄会被持续掏空,更怕战火扩大,逼得雪域所有部族抱团敌视大宋,到时候西南防线处处漏风。太子端坐御座,神色凝重,心中进退两难。平叛成功,便能稳稳拿下吐蕃藩属;可一旦战事不顺,或是此战再由苏墨麾下兵马立功,他的声望又会再攀高峰,朝中对于边帅权重的非议只会愈演愈烈。思虑再三,太子不肯直接下旨准许安西调兵,只传出口谕,令川蜀本地守将就近抽调兵马试探救援,严禁贸然深入雪域腹地。
驿骑跨越戈壁、羌地,把高原烽烟的消息送到龟兹安西衙署。苏墨听完探卒的禀报,指尖轻轻落在西域舆图南疆的雪山脉络之上,神色沉静。他心里清楚,川蜀守将受太子口谕束缚,兵力不足、地形不熟,贸然出兵只是徒增伤亡。吴璘常年驻守西线山地,深谙隘口攻防,擅长带领轻装部队穿山迂回,懂得安抚边地部族人心,正是入藏平叛最合适的主将。
帐下一众将领听闻苏墨打算调吴璘奔赴雪域,纷纷出言规劝。吐蕃本不在安西都护府的管辖范围之内,中枢又有口谕约束,若是主动派遣麾下兵马跨区域平叛,朝中政敌必然抓住这件事大肆弹劾,指责苏墨越权兴兵、不断向外扩张势力,进一步加深太子的猜忌。苏墨缓缓抬手,指向舆图上葱岭、雪域、川蜀相连的地带,低声向众人剖析其中关联。边防本就一体,若是叛军彻底掌控茶马古道,雪域成为反宋根基,拔都残部日后便可借雪山缝隙南下迂回,安西南疆、川蜀西线两道防线都会同时暴露在威胁之下。他计划先命吴璘挑选精兵整备物资,备好御寒毡衣、疗伤草药、驮运粮草的牦牛,同时写就一份详实的奏议送往汴京,把高原战局的利弊、平叛方略逐条陈明,请求中枢授予调兵的权限。
汴京朝堂之上,弹劾苏墨的奏章接连送入宫内。不少大臣抓住苏墨想要调度兵马入藏这件事大做文章,声称苏墨平定西域之后野心渐长,疆土万里,无论东西边陲有事,他都想要插手调兵,长久下去兵权分散难制,恐生尾大不掉之患。李纲当庭竭力抗辩,苏墨并非贪图新的疆土,是看透西南与西域唇齿相依的局势,站在整个大宋边防全局考量,若是刻意束缚边将,等到边患蔓延开来,再想收拾残局,代价会难以估量。
太子被两边不同的论调反复拉扯,迟迟没有批复苏墨的奏议。他暗中派人传信给川蜀地方官吏,严令他们只守住边境山口,不要主动向雪山深处进兵,静待朝中最终定论。消息传到川蜀边境,守将进退受制,只能在边界布下防线,眼睁睁看着围困据点的叛军攻势一日猛过一日,据点内的守军伤亡不断增加,求援的烽燧一日数次在山谷间燃起。
吴璘接到苏墨传来的将令,立刻着手遴选部曲。他舍弃笨重的攻城重炮,只携带便于牦牛驮运的小型虎蹲炮、火箭,挑选耐力出众、适应高寒环境的步骑,又寻访已经归附大宋、熟悉雪域密道的吐蕃族人充当向导。吴璘深知高原之战,决胜不在兵马数量多寡,而在于抢占险隘、切断叛军各部之间的联络,瓦解被胁迫的牧民。出兵之前,他向全军严明约束,大军只拿首恶问罪,但凡被裹挟、放下兵器的牧民一概不予追责,严禁士卒劫掠牧区牛羊、侵扰百姓,以此从根源上动摇叛军根基。
大军避开叛军重兵把守的茶马主道,跟着向导穿行冰川侧畔少有人迹的小径,悄无声息向着被围困的据点靠近。沿途不少饱受旧贵族压榨的牧民,听闻宋军只诛杀叛乱首领,纷纷悄悄拿出干粮、奶肉供给行军队伍,主动告知叛军各个营地的布防、换防时辰。吴璘借着这些情报,不断派出小队袭扰叛军外围巡哨,一点点切割叛军的外围警戒力量,稳步向着据点方向收拢包围圈。
叛军首领将主力尽数布置在正面山道,防备川蜀方向来援,全然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宋军从绝境般的雪山小路穿插至后方。吴璘抓住这个破绽,趁着夜色下令全军突进,直冲叛军囤积粮草、帐篷的后营,火箭借着高原夜风呼啸飞出,连片的营帐瞬间燃起大火。围困据点的叛军听见后方火光冲天、呼喊厮杀之声四起,军心顷刻大乱。据点之内苦苦坚守的戍卒抓住战机,打开寨门向外冲杀,内外夹击之下,叛军阵线轰然崩塌。那些本就不情愿参战的牧民听闻可以免罪,纷纷丢下长矛四散奔逃,不肯再为贵族卖命。叛乱首领只带着数十名贴身亲卫,拼死向着更深、更险的雪山腹地逃遁。吴璘没有急于冒险进山追剿,先接应收拢据点残存守军,安抚周边牧区民众,派人去往附近各个部族传递消息,讲明叛乱罪责只归于首谋,不牵连普通部众。
战事暂时稳住,可雪域的暗流远远没有平息。逃入深山的叛乱首领没有放弃,不断派遣亲信去往更远的高原部族游说,夸大宋军的杀伐,煽动其余贵族一同举事,打算收拢更多人手卷土重来。苏墨报送汴京的奏议和这次解围的捷报一同送入皇宫,太子捧着这份战报,心绪复杂难言。大胜的消息可以安定西南人心,可苏墨身在龟兹,麾下兵马已经能够跨越千山驰援雪域,这份跨区域调动兵力的能力,让他心底的忌惮越来越重。
就在朝堂还在为战后如何处置吐蕃各部争论不休之时,安西斥候自咸海方向传回急报,拔都得知吐蕃内乱,已经重新收拢散落的残骑,悄悄向着葱岭南侧的边境移动,似乎想要趁着雪域动荡,寻觅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,伺机再起兵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