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,怛罗斯河畔血战落幕,拔都倾尽力量拼凑的十五万联军全线崩溃,残余部众向着咸海以西的荒原仓皇逃遁。那支在丘陵暗处默默观战的异域骑队,见大局已定,悄然引兵西撤,只在黄沙之上留下一道淡去的烟尘。硝烟尚未散尽,苏墨立于河畔高地,放眼望向葱岭东西广袤的绿洲与草原,心中已经定下长久安守西域的谋划,决意效仿前朝旧制,于丝路腹地重设安西都护府,把这片历经烽烟的疆土稳稳纳入大宋的管控之中。
怛罗斯的大营之中,战后的秩序正在慢慢重建。伤兵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医帐之内,军医日夜诊治,军中缴获的牛羊、甲胄、粮草被逐一清点造册。那些此前迫于拔都兵威、被迫随军出战的河中城邦首领,听闻联军大败,日夜惶惶,接连带着部族长老、本土贡物奔赴宋军大营,伏地叩首请罪,恳请归入大宋辖下,世代遵从号令。苏墨没有苛责追究他们先前依附敌寇的过错,只定下简明规约,只要各部安守故土、一同守护丝路商道,过往过失尽皆宽赦。一众首领如蒙大赦,纷纷许诺配合官府清点户籍、腾挪沃土,供给屯田所用。
大胜的捷报快马传至汴京,朝堂之上再度掀起激烈的争辩。李纲手持战报,向太子逐条剖析其中利弊,此番击溃拔都主力,西域大势已定,趁此时机设立安西都护府,驻军守隘、开垦屯田、疏浚水道、开设学堂教化,长久经营丝路要道,中原丝绸、茶叶、瓷器便可源源不断向西贩运,商贸收益能够反哺国库,绵延数代的西北边患,也能慢慢消解。保守一派朝臣接连出列反对,安西远隔万里,中间横亘戈壁荒漠,粮草转运损耗极大,驻军、修渠、兴学每一项都要持续耗损府库积蓄。西域部族繁杂,风俗各异,今日俯首归附,待大军主力撤离,难保再起叛心,不如只留少量哨骑探查动静,维持松散羁縻,不必投入巨额财力人力深耕治理。太子端坐御座,指尖轻轻摩挲案头绢质战报,一边是重筑安西、青史留名的宏图伟业,一边是西征连年透支国库的沉重负担,心中反复权衡,迟迟不肯下诏书正式认可安西都护府的建制。
苏墨召集麾下文武僚属,在中军大帐商议都护府治所选址与治理规制。有人提议直接将治所安在怛罗斯,此地刚经历决战,兵威尚存,便于震慑西面潜藏的敌对势力;也有人主张选在高昌,此地距离河西更近,粮草兵员补给更为顺畅。苏墨铺开整张西域舆图,缓缓说出自己的考量。高昌偏居东侧,很难有效管控葱岭以西的河中诸地,怛罗斯紧贴边境,直面域外势力,容易遭遇突袭,龟兹故城才是最合适的去处。此地地处西域腹地,水源丰沛,自古便是丝路枢纽,连通丝路南北两道,向东呼应河西防线,向西震慑河中各部,进退都有余地。
众人商议既定,治理的政令自中军大营向外层层传递。先勘定疆界,安西都护府统辖葱岭东西所有归附城邦与游牧部族,在各处险隘关口设立镇戍据点,分兵驻守。定下两万精锐长期留驻都护府,其余西征主力分批次缓缓东归休整,避免大军长期滞留西域,持续压垮补给转运的链路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,朝堂的争执依旧没有平息。不少大臣接连递上奏章,直指苏墨在外私自划定官署、调派驻兵,属于越权行事,手握重兵远在异域,又自行搭建一套地方治理体系,后患无穷。李纲在朝堂之上全力周旋,向太子解释西域局势瞬息万变,机会稍纵即逝,苏墨先行安顿地方,只为稳住刚刚归附的各部,并无擅权之心,待境内秩序安定之后,官吏名册、疆土户籍图册都会送往中枢报备,最终规制依旧听从朝廷裁断。这番说辞稍稍平复了太子心中的猜忌,却压不住朝野之间蔓延的疑虑。太子已经派出核查使者,一路向西奔赴西域。
龟兹故城之内,重建的工程有序铺开。残破的城墙被逐一修葺加固,都护府衙署、粮仓、演武校场依次动工。戍卒在城外划下屯田区域,丈量肥沃土地,开挖引水沟渠,引天山融雪之水灌溉田地。最初本地百姓大多抱着观望之心,不清楚新来的官府会不会横征苛敛。可当他们看见宋军士卒放下戈甲,拿起农具一同开荒,工匠带着本地民夫一同修整水渠,官府许诺屯田产出大半留存本地,只按定额征收军粮,不少百姓放下戒备,自发带上工具赶来出力相助。
苏墨又传令在各大绿洲开设学堂,寻访通晓汉地文字与本地语言的士人任教,传授中原经义、文书算术,同时明令尊重各部固有的风俗传统,不强求部族更改信仰与日常礼俗。他心中清楚,刀兵只能换来一时的畏惧,唯有共享安稳生计、互通教化,才能让这片土地长久安定。各地学堂破土动工的消息传开,不少部族长老主动送来族中子弟求学,希望后辈习得商事文书,顺畅往来丝路贸易。
安稳表象之下,葱岭以西暗流从未停歇。拔都收拢残兵退守咸海沿岸之后,并没有就此远遁。他不断派遣心腹使者去往更西方的诸国游说,刻意放大大宋西进的威胁,鼓动域外势力联手遏制安西都护府的扩张。不少远邦君主听闻安西设立,心生忌惮,悄悄在边境增调兵马,密切注视龟兹方向的一举一动。
斥候将消息传回龟兹,苏墨早有防备。一边推进屯田教化的诸事,一边令各镇戍兵马加紧操练,在通往咸海的山道隘口增设烽燧与哨卡,不间断探查西面敌军动向。帐下多名将领请命,想要主动西进,趁拔都元气大伤,一举将其彻底剿灭,永绝后患。苏墨缓缓摇头,安西根基尚浅,境内各部才刚刚安定,不宜再起大规模战事,先稳固辖内治理,再谋后续征伐。
就在都护府各项事务稳步推进,屯田的禾苗渐渐破土、学堂陆续开课之时,一支来自西边远国的使团抵达龟兹城外。使团携带着丰厚贡物,表面是前来恭贺安西都护府设立,商议互通商贸,使团之中却暗藏精悍武士,借着游览城郭的名义,悄悄描摹山川道路,记录各处守军布防的虚实。
几乎同一时刻,自汴京出发的核查使者已经穿过哈密,距离龟兹都护府只剩数日行程。使者身上除了核验户籍、钱粮账册的诏令,还携带着太子的密谕,要暗中探查西域人心归属,同时带来朝堂争议极大的处置方案:削减安西常驻兵马,将几处富庶绿洲的管辖权收回,改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吏接管,以此削弱苏墨在西域的权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