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升龙府外围河滩决战落幕，交趾主力在宋军火器轰击之下全线溃败，残兵退守城内。安南主帅不肯俯首，已经派遣使者穿行雨林奔赴占城求援，大理城外的反附部族、远驻钦察草原的拔都，全都紧盯南疆战局，伺机寻找可乘之机。汴京朝堂收到陆战捷报，殿内欢喜与猜忌交织，随军监察官吏整理战报之时，反复斟酌文字，小心拿捏战功归属的分寸，生怕触动太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。
升龙府毗邻大河，河道直通外海，这条水路本就是李朝王室预先留下的逃生后路。早在城外大军溃败之前，王宫之中便已经暗中筹备，王室亲贵悄悄收拢金玉珍宝、册卷印信，挑选忠心护卫，在河口内侧的港湾暗藏数艘海船，水手、补给一应齐备，只等城池防线支撑不住，便登船扬帆南下，投奔占城苟延残喘，积蓄力量以待来日再起风波。
水师统领立身主舰艏楼，咸腥海风掀动战袍下摆，目光沉稳扫过河口各处港汊。他牢记之前定下的水陆合围方略，并不急于贸然登岸攻坚，先分派大小战船分守近海两翼，将所有能够通航的支流、浅港尽数封堵，断绝小船借着暗礁、浅滩偷偷潜出的可能。舰上炮手逐一校准炮口，黝黑炮管对准河口要塞工事以及升龙府南段城墙，弹药、引信依次备好，只待一声号令便可发起轰击。轻快哨舟四散驶出，在海湾之内往复巡弋，但凡有船只试图靠近海口，一律厉声喝止、驱离拦截，整片近海水域，尽数纳入大宋水师的掌控之中。
升龙府南城城头值守的交趾士卒最先望见海上连片帆影，惊惶的呼喊很快顺着街巷传遍全城。李朝君主闻讯匆匆登上南城楼，凝望着海面之上层层排布的战船，只觉心底发凉，双腿微微发颤。他所有脱身的指望全都押在海路之上，如今退路被死死锁闭，困城之局再无缓冲余地，慌忙传令召主帅入宫议事。主帅面色沉郁，陆上精锐折损殆尽，海路又遭封锁，内外皆无依托，只能一边征调民夫加固河口要塞，排布弓箭手、投石手依托木栅工事抵挡，一边再遣精干斥候，走极少有人通行的深山小径，加急催促占城援军早日北上解围。
千里之外的汴京，水师抵达安南外海的消息紧随陆战捷报送入大殿，朝堂之上新一轮争辩应声而起。李纲稳步出列，言辞恳切，水陆合围之势已成，升龙府如今孤立无援，只要持续施压，不必付出过重伤亡，便可逼迫李朝归降。安南平定之后，大理境内抗拒归附的部族、雪域残存的吐蕃叛众，都会慑于大宋兵威，不敢轻举妄动，西南绵延多年的边患便能一举肃清。一众持异议的朝臣接连出言，心中顾虑重重。跨海远征，水师粮草、器械全都依靠海道转运，南海风浪变幻无常，飓风、暗礁处处暗藏凶险，若是长久屯兵海外，粮草消耗数额巨大，国库难以持续支撑。更有官员话锋一转，直指整套水陆并进的谋划皆出自苏墨，若是水师再立下大功，天下官民只会传颂安西元帅的智谋，朝廷居中调度的功劳反而会被淡化。太子端坐御座，指尖反复摩挲案上的奏本，心绪矛盾难平。他心中期盼南疆战火早日熄灭，百姓重归安稳，却又忌惮苏墨声望一日高过一日，难以制衡。沉吟许久，方才传下旨意，令前线水陆主将稳妥持重，不可一味冒进强攻，尽量减少将士无谓的死伤。
龟兹安西帅帐之内，苏墨收到水师封锁海口的军情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神色稍稍舒缓。他心中清楚，若是放任交趾君主乘船逃入南海，流亡在外的李朝王室会不断游说南海诸国，煽动南疆部族接连叛乱，往后岭南边境永无宁日，南疆的安定便只是镜花水月。帐下一众将领见南疆战事推进顺利，纷纷出言，预估旬日之内便能拿下升龙府，南疆从此再无大的动荡。苏墨轻轻摇头，伸手点向舆图之上占城所在的方位，提醒众人万万不可放松戒备。占城和交趾世代毗邻，利害相连，如今求援使者已经抵达其国都，占城随时有可能出动水师北上，与升龙府守军内外呼应，反过来围困大宋海师。他一面传信广州沿海守备战船，整备戒备，提防占城水师突袭；一面严令西线所有烽燧、屯堡日夜值守，拔都麾下斥候依旧在咸海周边频繁游走窥探，西域潜藏的危机，自始至终都没有消散。
身旁一名跟随已久的副将低声劝谏苏墨，如今南疆合围大局已定，不必再持续费心牵挂。汴京言官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南疆每传来一份捷报，弹劾他功高震主、把持边谋的奏章便会源源不断送入宫中。苏墨抬眼望向帐外漫天黄沙，语气平静而坚定，各处边疆安危本就牵一发而动全身，战事一日不曾真正了结，便不能有半分懈怠。他只负责推演隐患、传递预警，不会越权插手安南前线水陆主将的临阵决断，攻守进退的抉择，尽数交由身在南疆的领兵之人自行定夺。
一轮轮炮火接连倾泻，滚滚黑烟笼罩城南一带。城内民心彻底慌乱，百姓奔走哭喊，街巷之中乱象四起。交趾主帅亲自赶赴南门督战，强征城中百姓搬运土石，连夜修补炮火轰开的缺口，又调集精锐弓箭手排布城头，向着海面战船放箭还击。只是弓箭射程有限，根本触碰不到停泊在远处海面的大宋战船，箭矢落入海水之中，激起点点水花，造不成丝毫威胁。河口外围的木栅工事被炮火引燃，烈焰沿着河岸蔓延，驻守要塞的交趾兵士再也撑不住，放弃阵地，狼狈向内城逃窜。
那些暗中串联的交趾贵族，亲眼见到城防在炮火之下节节崩坏，偷渡出逃的心思愈发急切。他们私下收买熟悉河网水道的本地向导，备好数艘窄小独木舟，约定入夜之后，悄悄去往一处少有人留意的隐秘河汊，避开水师主力巡防区域，借着夜幕掩护向南遁逃。此事他们刻意瞒着主帅，生怕被冠以叛贼之名当场诛杀，就连王宫之中的君主，也被蒙在鼓里，全然不知手下贵族已经另寻生路。
安南前线的一举一动，顺着驿路、骑报不断传递到各方势力手中。大理王城之外，围城的反附部族首领听闻交趾海路被彻底切断，升龙府沦为孤城，心底惶恐难安。他原本指望安南大军拖住宋军主力，自己趁机攻破王城，逼迫大理国王撕毁藩属盟约，如今交趾自顾不暇，他这支队伍瞬间孤立无援。手下不少部族首领已经萌生退意，暗中派遣使者联络王城之中的大理国王，打算放弃围城，重新归附大宋。首领又急又怒，一边以严苛手段压制部下异动，一边再次派人奔赴雪域，联络吐蕃残存叛众，想要借西域方向的动乱，牵制大宋兵力，给自己争取喘息之机。
钦察草原之上，拔都听完斥候带回的全部情报，长久默然不语。他原本的计划，便是等宋军深陷安南战事、难以抽身之时，联合吐蕃残叛一同夹击安西防线。可宋军推进速度远超预想，交趾转眼便陷入水陆合围。他召集麾下各部首领聚议，帐下意见截然两分，一部分头目主张立刻挥师东进，趁安西部分兵力被南疆战事牵扯，抢占葱岭险要关口；另一部分人亲身见识过宋军火器的威力，心存畏惧，想要继续观望，等待占城出兵之后，再择机而动。拔都一时难以定下决断，只能传令各部收拢兵马，整军备战，暂且按兵不动，静静等待南疆战局后续变化。
升龙府城内，海上的炮火依旧时不时轰鸣响起，城墙伤痕累累。困居王宫的李朝君主日日心神不宁，他尚且不知城中贵族已经私下谋划出逃，更不清楚南边的占城朝堂之内，同样争执不休。占城朝臣分成两派，一派主张发兵援救交趾，不愿看到大宋独掌南海水域；另一派深深忌惮大宋水师与火器的威势，生怕出兵援救不成，反而引火烧身，将战火引到本国国土。占城君主左右权衡摇摆，迟迟没有下达发兵的诏令。
夜色慢慢笼罩河口海湾，海面之上，大宋水师的灯火沿着海岸线连成长线，哨船的微光在各处浅汊之间来回游走。密谋出逃的交趾贵族，已经带着家眷、金银珍宝，借着密林阴影，悄悄向着预定的隐秘河汊移动。
密林暗处，几名大宋水师斥候静静伏着，将这群人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，哨船上的军士握紧刀矛，只等统领号令，便可收网擒拿。而这片暗流涌动的夜色之中，另有一艘收起旗帜的小型商船，自占城港口悄然起航，朝着升龙府河口方向驶来，船上之人来意晦暗，无人能分辨，他们是带来援军的使者，还是藏着别的算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