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回说到，大宋南征水陆两路依次开拔，陆路大军沿着桂南山林向南推进，广州水师扬帆入海，沿海岸直扑安南腹地。雪域之中潜藏的吐蕃叛首遣使奔赴钦察草原，与拔都定下东西夹击的密谋，打算等到大宋主力困在南疆战事之中，便同时袭扰川藏要道、进攻安西防线。随军监察官吏跟随大军南下，一路留意动向，所有见闻都要传回汴京，朝堂之上，围绕苏墨用兵的争议，自南征诏令下达之后就从未停歇。
交趾李朝君臣探知宋军压境，权衡再三，决意放弃分散守寨，集中全部精锐在升龙府城外旷野河网地带铺开阵势，正面决战。安南境内河道纵横，水田连绵，泥泞遍地，交趾主帅心中自有盘算。宋军长途跋涉，将士饱受山路颠簸、雨林瘴气折磨，战力必然折损。他在城外十余里的河滩平原构筑防线，层层堆起木栅，挖掘引水壕沟，弓箭手埋伏在周边林间高地，又挑选熟习水战的精锐悄悄藏进下游连片的芦苇荡，打算先用主力拖住宋军正面，再以轻舟奇兵偷袭后方粮营，断去大军根基，待宋军军心大乱之后再挥师合围。
前线即将决战的军情快马送入汴京大殿，朝堂之中，新一轮激烈争辩应声而起。李纲上前出列，目光沉稳，对着太子细说利弊。交趾倾尽主力出城求战，恰恰是一举奠定南疆格局的良机。只要这支安南主力溃败，升龙府门户洞开，李朝再无抗衡之力，大理城外那些抗拒归附的部族听闻此战结果，士气定然瓦解，西南各处连锁动乱，都有机会一并平息。
不少朝臣依旧持反对看法，顾虑重重。岭南多雨潮湿，水汽浓重，火器极易受潮失效，一旦阵前火器哑火，三万南征将士深入异国，孤立无援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还有官员言语隐晦，将战事和苏墨关联在一起，此番整套南征方略皆出自苏墨筹划，倘若此战大胜，四方之人只会记住安西元帅的谋略，朝廷的调度之功反倒会被掩盖，长久下去，皇权与中枢的威信会慢慢被削弱。太子端坐御座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，心绪翻涌。他既期盼南疆一战告捷，早日平息边患，安抚流离受苦的百姓，又深深忌惮这场大胜会让苏墨声望再上一层，难以制衡。他没有下发干预前线战法的旨意，只是传下口谕，令随军监察细致记录整场决战的始末，战果、死伤、用兵谋划，所有细节都要原原本本送回都城，不容有半点遮掩。
万里之外的龟兹安西帅府，苏墨也收到前线送来的进军消息。他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，目光越过千山万水，落在升龙府周边交错缠绕的河道之上，一眼看穿交趾主帅的算计。安南部族常年在水乡丛林征战，正面列阵只是佯攻，依托河道迂回偷袭粮道，才是对方取胜的依仗。苏墨立刻安排斥候快骑南下，向主将传递警示，提醒对方分派兵力守住沿河渡口，派出哨船在上下游水域不间断巡弋，提防苇荡之内潜藏的伏兵。
帐下一众将领听闻苏墨还要向前线传递提醒，不少人暗自忧心，上前委婉劝谏。如今大军已经抵达安南国境，临阵决断的权责本就归于前线主将，千里传讯很容易被随军监察上报汴京，朝中言官必然借机弹劾苏墨遥控南疆兵马，漠视朝廷授予的权限，徒增非议。苏墨望着帐外卷起黄沙的长风，神色淡然。沙场之上，一处疏漏便是万千将士埋骨，他此番传讯，只点明敌军暗藏的隐患，并不干预主将何时冲锋、如何排布阵列，临阵决断之权依旧交给前方统兵之人。他明白太子心中的戒备，所以处处收敛分寸，只求将士少流血，并不谋求包揽战功。
河滩旷野之上，朝阳冲破晨雾之时，交趾军中战鼓轰然擂响。密密麻麻的安南步卒举着藤牌、短矛，踏着泥泞水田向着宋军阵列冲锋，呐喊声在河谷之间来回回荡。他们自幼生于水乡，适应湿滑田地，脚步迅捷，一心想要快速贴近宋军方阵，以近身肉搏抵消火器的优势。
待到敌军冲锋至两百步的界限，宋军高地之上一声号令，架设在林间的火炮齐齐轰鸣。沉重的铁弹呼啸破空，狠狠砸进密集的交趾人潮之中，泥土飞溅，阵型瞬间被炸开一道道缺口。紧随炮火之后，成排的火箭离弦而出，裹挟烈焰扎入敌阵，引燃士卒手中的藤牌、随身草甲，火舌借着风势快速蔓延开来。交趾士兵从未直面这般猛烈的火器轰击，前队死伤惨重，冲锋的势头猛地一顿，恐慌开始在队列之中蔓延，不少人转身想要后撤逃离。
高台之上坐镇的交趾主帅见到正面攻势受挫，却依旧不肯放弃，抬手打出信号。潜藏在芦苇荡深处的伏兵立刻登舟，数十条窄小船桨翻飞，劈开河面朝着宋军粮营疾驰。可小舟刚刚冲出苇荡出口，迎面便是列阵等候的宋军哨船，舰上火炮齐齐发射，弹雨席卷水面，小船接连倾覆，船上伏兵大半落水，或是葬身水底，或是被箭矢击中，这支寄予厚望的奇兵，还没能靠近粮营，便已经溃散覆灭。
厮杀自清晨一直延续到午后，交趾军正面阵列在火炮与火箭的轮番打击之下，士气彻底崩塌。溃兵向后奔逃，冲乱后方尚未接战的队伍，整个大军阵型四分五裂。宋军主将抓住战机，下令两翼步卒同时压上，分路包抄追杀，兵锋一路向前追出十余里，河滩、水田之中，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、残破的旗帜。交趾数万主力折损大半，残存的残兵仓皇退回升龙府，紧紧关闭城门，再也不敢出城野战。
站在高地观战的随军监察官吏，亲眼目睹火器破敌的全过程，握着笔墨记录战况之时，神色复杂难明。他清楚这一场大胜的根基，源于苏墨最初定下的水陆并进方略，可返回汴京奏报之时，战功该如何划分、措辞如何拿捏，才能不让太子觉得皇权旁落，成了他心头难解的难题。捷报沿着驿道，分两路向着汴京与龟兹飞快传递。
大理王城之外，围城的反附部族首领听闻升龙府外围决战交趾大败，心头巨震。他原本依托交趾牵制宋军，打算趁这个空档攻破王城，逼迫大理国王撕毁称臣盟约。如今安南主力惨败，宋军随时可以分出兵力西进滇南，他瞬间进退两难。继续猛攻王城，一旦宋军转头来攻，自己孤立无援；就此撤围，手下各部族人心涣散，之前所有谋划尽数落空。
西域钦察草原，拔都的斥候也带回安南决战的消息。拔都原本笃定宋军会在南疆泥潭之中长久苦战，听闻交趾主力迅速溃败，才意识到大宋平定南疆的速度远远超出预判，先前定下的东西夹击计划，变数陡增。他召集麾下各部首领聚在一起商议，迟迟拿不定主意，是趁宋军尚未回师提前挥师东进，还是暂时收拢游骑，继续静观南疆局势变化。
升龙府城头，残存的交趾官吏望着城外遍地尸骸，满城人心惶惶。败退回城的交趾主帅，却没有就此生出投降的念头。他一面督促军民加固城墙、囤积滚木礌石，一面悄悄派出密使，取道西南偏僻的雨林山道前往占城，许诺割让大片边境沃土，恳请占城出兵北上，和李朝联手抵挡宋军。
那名身负密信的使者趁着夜色，悄悄从升龙府南门出城，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雨林深处，无人知晓他能否顺利抵达占城，又能否说动占城君主出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