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床挤得满满当当,被子薄得像纸片,枕头发黄发黑,连个像样的床单都没有。
这就是他嘴里的“条件好得很”?
走到办公楼,说是办公楼,其实就是两层旧楼,楼梯扶手都松了,晃悠悠的。
院长办公室在二楼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打牌的笑声,还有女人的说话声。
赵德贵上前敲了敲门:“哥,有位爱心人士过来看看!”
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门开了。
出来的男人五十来岁,秃顶,肚子腆得老高,穿件花衬衫,皮带都快扣不上了,脸上油光满面,正是院长赵金宝。
他身后还跟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,是他老婆,在福利院管伙食。
洛栀栀瞥见有两个人从后门迅速离开了,桌上的麻将还没来得及收。
赵金宝看见洛栀栀,眼睛一亮,赶紧伸出手,笑得一脸褶子:
“哎呀欢迎欢迎!这位女士怎么称呼?快请进快请进!”
洛栀栀没伸手,微微颔首。
“姓洛。路过这边,听说有个福利院,过来看看。要是情况还行,考虑捐点钱。”
“捐款啊!好!好啊!”赵金宝眼睛更亮了,赶紧把人往屋里让,又是递水又是搬椅子,热情得不行。
“洛小姐真是好心人!现在像您这么有爱心的年轻人不多了!”
他老婆也跟着赔笑,转身去洗水果,态度殷勤得很。
洛栀栀坐下,扫了一眼办公室。
真皮沙发,老板桌,崭新的电脑,墙角还摆着高档茶叶和烟酒,和外面破破烂烂的宿舍比起来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“赵院长。”
洛栀栀端着水杯,没喝,淡淡开口。
“福利院现在多少个孩子?”
“三十多个!三十多个!”
赵金宝掰着手指头算。
“大的十几岁,小的才两三岁,都可怜着呢,没爹没妈的,全靠我们福利院养着。
不瞒您说啊,我们经费紧张得很,孩子们吃饭、穿衣、看病,到处都要钱。
我们两口子天天起早贪黑,就为了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,不容易啊!”
他说得声情并茂,差点没挤出两滴泪来。
“是吗?”
洛栀栀语气平淡。
“我刚才进来,看见孩子们穿的衣服都挺旧的,食堂的饭菜……好像也一般。”
“嗨,旧是旧了点,但干净啊!都是社会爱心人士捐的,孩子们不挑!”
赵金宝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饭菜是清淡了点,但营养够!顿顿有鸡蛋,每周都吃肉,保证孩子们长身体!”
他说着,站起身。
“洛小姐,我带您参观参观?我们有活动室,还有图书室,都是爱心人士捐的,孩子们平时可喜欢去了!”
洛栀栀站起身,跟着他往外走。
所谓的活动室,就在办公楼一楼,收拾得干干净净,书架上摆着崭新的图书,还有成套的积木、拼图,墙上贴着卡通贴纸,看着像模像样。
只是,书架上的书塑封都没拆,积木盒子干干净净,连一点磨损都没有。
明显是摆样子的,平时根本不让孩子碰。
赵金宝还在旁边介绍。
“你看,这些都是全新的!我们每天下午都开放,孩子们都爱来这儿看书玩玩具!”
洛栀栀没戳穿,只是淡淡点头。
她又去了趟食堂后厨。
赵金宝老婆刚才说去准备晚饭,后厨里却冷冷清清,菜篮子里堆着烂菜叶,发黄发蔫,土豆都长芽了。
米缸里的米是陈米,闻着都有点霉味。
旁边的小隔间里,却炖着鸡,飘着肉香……
那是赵金宝两口子自己的晚饭。
赵金宝脸色有点不自然,赶紧解释:“这……这是给生病的孩子炖的,补补身子。
我们平时都跟孩子们一起吃大锅饭,不搞特殊!”
洛栀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谎话张嘴就来,连草稿都不打。
这福利院的账,烂得恐怕比这陈米还厉害。
参观完,赵金宝把洛栀栀送到门口,一路反复强调福利院多困难、孩子们多可怜,就差明着要钱了。
洛栀栀只说“过几天带资方来考察”,留了假名和电话,转身往外走。
赵金宝哪敢怠慢,哈着腰一路把人送到门口,笑得满脸褶子:“洛小姐慢走!资方来的时候您提前打声招呼,我一定把院里拾掇得妥妥帖帖,绝不丢您的脸!”
余光瞥见车尾的幻影标,他暗自庆幸刚才没说错话。
走出福利院大门,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在身后关上。
赵金宝一路小跑回院,立马吆喝起来:“王姐,炖肉!今天掺好粮!”
他背着手巡视一圈,心里盘算得清楚:得趁着“贵人”考察前,把这帮小东西拾掇干净,喂饱了好拉投资。
……
洛栀栀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田野,长长吐了口气。
十八年。
原身在里面熬了十八年,挨过饿,挨过打,被抢过东西,被关过小黑屋。
要不是林薇老师护着,要不是她自己憋着一股劲拼命读书,恐怕早就烂在这院子里了。
她拿出手机,翻出通讯录最底下存着的号码……“林薇老师”。
这个号码,原身存了很多年,一直没敢打。
怕自己混得不好,怕老师失望,怕给老师添麻烦。
洛栀栀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,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,那边接通了。
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:“喂?您好,请问是哪位?”
“林老师。”
洛栀栀开口,原身的执念中有情绪浮动,“我是洛栀栀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随即响起惊喜的声音:
“栀栀?!真的是你吗?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你现在怎么样?身体还好吗?工作顺不顺利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全是关心,没有半点生分。
洛栀栀心里一暖。
这么多年了,老师还是老样子。
“我挺好的,老师。”
她语气放缓。
“有点事想跟您说,您什么时候有空?我们见一面。”
“有空!什么时候都有空!”
林薇立刻道,“我明天下午没课,你要是方便,来我学校附近的咖啡馆?我把地址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完电话,洛栀栀看着手机屏幕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老陈已经拉开车门候在一边,初秋的风卷着福利院门口的浮灰扑过来,她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刚坐进副驾,就撞上李玄投过来的视线。
他原本垂着眼翻财经简报,这会儿指尖停在屏幕边缘,目光先扫过她袖口蹭的一点墙灰,又落在她比出门时浅了些的唇色上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半分。
“办完了?”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顺手把温着的红枣茶递过来,杯壁的温度透过指缝渗过来,刚好焐了她刚被风吹凉的指尖。
“嗯。”
洛栀栀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,“那帮蛀虫,得清理一下。”
李玄沉吟片刻,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眼底藏着点他没见过的情绪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他开口,语气自然。
“建筑团队、法务、审计,我都有人。”
洛栀栀抬眼看他。
男人神色认真,不像是随口客套。
她也没矫情。
“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
李玄淡淡道,“先吃饭,有事随时说,我都在。”
……
回到别墅,佣人端上晚餐,四菜一汤,清淡滋补。
吃完饭,洛栀栀回房换衣服,准备去慈善晚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