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下车,恭敬地拉开后车门:“洛小姐,先生在等您。”
洛栀栀对赵刚颔首示意,转身走了过去。
坐进车里,李玄正低头看文件,见她上来,抬了抬眼:“刚处理完?”
“嗯。”
洛栀栀靠在椅背上,“一个被逼跳楼的老员工,顺手解决了。”
李玄没多问,只递过来一瓶温水:“晚宴七点开始,先回去吃午饭换身衣服。药材拍卖在最后,有你可能会需要的辰砂原石。”
他看过她的直播,朱砂是使用频率最高的耗材。
“好。”
洛栀栀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车子平稳驶离银行门口,汇入车流。
洛栀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身。
解决跳楼案、揪出贪腐,一股不算薄的功德已经落袋,气海里的灵气又浓郁了几分。
可心口那点刚暖起来的温度,很快被另一桩事压了下去。
今晚的慈善晚宴,不会很太平。
洛梦琪,洛家……鸠占鹊巢……
她垂眼,指腹蹭过瓶身凝结的水珠,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“我想去趟星光福利院。”洛栀栀补了一句,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,“离晚宴还早,来得及。”
李玄原本正垂眸翻财经简报,闻言抬眼,视线扫过她的侧脸,没问原因,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排的老陈:“掉头,去城郊。”
车子平稳地并入左转车道,从拥堵的市中心往城郊方向开。
窗外的街景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,慢慢变成低矮的老居民楼,再往后,连路灯都稀疏起来。
车子越开越偏,从宽阔的大马路拐进坑坑洼洼的小路,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,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
铁门上面挂着块掉漆的牌子,红漆褪得发白,写着“星光福利院”五个字。
李玄没下车,只是抬手降下半扇车窗,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一道阴影。
他是公众人物,这张脸太招摇。
若是他跟着进去,那赵金宝一旦认出他的身份,为了攀附权贵,势必会将福利院捂得严严实实,反倒不好了解情况。
他侧头看向洛栀栀,声音压得很低:“去吧,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门口连个保安室都没有,铁门虚掩着,推一下就“吱呀”一声响,听得人牙酸。
洛栀栀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风里裹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点淡淡的饭菜味,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原身还是婴儿就被送进福利院,十八岁考上大学才离开,十八年的时光,大半的童年阴影,都在这道铁门里面。
她推开门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水泥地坑坑洼洼,积着前两天下雨的水洼。墙角摆着几个破破烂烂的玩具,缺胳膊少腿的,扔在那儿没人管。
几个小孩蹲在墙根玩泥巴,穿的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,明显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。
看见陌生人进来,几个小孩都怯生生地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点警惕,还有点藏不住的好奇,像几只受惊的小兽。
洛栀栀心里微微一涩。
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。
看见陌生人就躲,怕又是来挑孩子的,怕自己被挑走,又怕自己没人要。
没等她往前走,食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骂声,尖利刻薄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:
“哭哭哭!就知道哭!赔钱货也配喝牛奶?这是给懂事孩子留的!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,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!”
紧接着是小孩压抑的哭声,细细的,不敢大声哭,憋得直抽气。
洛栀栀脚步一顿,转身往食堂方向走。
后厨门口,一个穿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,背对着她,正凶神恶煞地抢一个小女孩手里的盒装牛奶。
小女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,脸瘦瘦的,眼睛很大,死死攥着牛奶盒不肯松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却咬着嘴唇不出声。
男人见她不撒手,直接用力一推。
小女孩“噗通”一声摔在地上,屁股磕在水泥台阶上,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牛奶盒也摔在地上,洒了一半。
“还敢跟我犟?”
男人啐了一口,弯腰捡起剩下的半盒牛奶,塞进自己口袋里,“给你吃给你喝,还敢不听话?再哭就把你关小黑屋去!”
小女孩坐在地上,看着洒在地上的牛奶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敢哭出声,只敢用手背抹眼泪。
洛栀栀的血“唰”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。
不是她的情绪,是原身刻在骨血里的恐惧和愤怒。
太像了。
七岁那年,也是这个男人……
赵德贵,福利院的宿管,也是院长赵金宝的远房亲戚。
那天食堂煮了茶叶蛋,每人一个。
原身舍不得吃,想揣兜里晚上饿了再吃,被赵德贵看见了,当场就抢了过去,还把她推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一大块,流了好多血。
他也是这么骂的。
“小丫头片子吃什么鸡蛋,浪费粮食!”
那时候也是林薇老师冲过来,把她护在身后,跟赵德贵吵了一架,还带她去医务室涂了药。
林薇老师说:“栀栀,鸡蛋要一口口吃,骨头要一寸寸长。等你什么时候长出自己的硬壳来,旁人的巴掌,就再也沾不到你身上。”
这句话,原身记了一辈子。
“住手。”
洛栀栀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冷意。
赵德贵猛地回头,看见洛栀栀,愣了一下。
姑娘穿得干净,气质也好,看着不像附近的人。
他眼珠子转了转,立马换了副嘴脸,把牛奶往身后藏了藏,堆起笑:
“哎呀,这位女士,你是……?”
“路过,看看。”
洛栀栀走过去,弯腰把小女孩扶起来。
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还在发抖。
洛栀栀拍了拍她身上的灰,声音放轻了点:“摔疼了没有?”
小女孩摇摇头,又点点头,咬着嘴唇不说话,大眼睛里还含着泪。
赵德贵打了个哈哈,打圆场似的说:
“嗨,这孩子挑食,不爱喝牛奶,我正教育她呢!现在的小孩啊,身在福中不知福,好好的牛奶说不喝就不喝,多浪费啊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刚才抢牛奶、推孩子的人不是他。
洛栀栀抬眼扫了他一眼。
赵德贵头顶黑气沉沉,福德宫歪斜,是典型的损阴德、欺软怕硬的相。
肩头上沾着孩童的怨气,他这么做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她没当场发作,只淡淡问:“福利院就你一个工作人员?院长呢?”
“院长在办公室呢!”
赵德贵打量着她,见她气质不俗,以为是来捐款的老板,态度更热情了。
“我带您过去?我们院长经常说,欢迎社会各界爱心人士来考察指导!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过去。”
洛栀栀淡淡道。
她转过身背对赵德贵,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,符纸边缘已经有些毛边,却透着一股清凉的灵气。
她蹲下身,将符塞进小女孩脏兮兮的手心里,轻轻合上她的手指。
“收好。以后他再抢你东西,或者有人欺负你,你就捏碎这张符。捏碎了,我就会来找你。”
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,那双大眼睛里映着符纸上隐隐的金光,先前那种怕得发抖、连饿肚子都不敢吭声的委屈,此刻竟奇异地平息了大半。
她紧紧攥住符纸,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姐姐”,转身跑进了墙根的阴影里。
赵德贵看着小女孩的背影,脸上闪过一丝阴鸷,很快又掩饰过去,腆着脸跟在洛栀栀身后,一路走一路吹嘘:
“我们福利院啊,条件好得很!孩子们顿顿有肉有蛋,衣服都是新的,还有专门的老师教课!赵院长心善,为了孩子们操碎了心……”
洛栀栀没说话,一路走一路看。
两边的宿舍墙面斑驳,墙皮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玻璃裂了缝,用胶带粘着,风一吹呼呼响。
路过宿舍门口,往里扫一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