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青螺山的晨雾还没散。
李玄醒得比闹钟早一刻钟。
说不清是习惯了晨起那阵暖意,还是盼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准时推门进来。
他靠在床头,真丝睡衣领口松垮,心口那片淤积了二十多年的青黑淤痕,已经淡了一圈边缘,泛出点正常的肤色。
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,他指尖微蜷,立刻收了神,恢复成一贯冷淡的模样。
“叩叩。”
“进。”
洛栀栀推门进来,素白棉麻套装,袖口挽到小臂,腕骨分明,手里的藏青布包沾着点晨间的凉意。她往床头柜一放,开门见山:“伸手,搭脉。”
语气和往常一样,平淡,专业,没半分多余情绪。
李玄依言伸出左手。
他骨节分明,指腹带着薄茧,只是常年畏寒,指尖总泛着凉。
洛栀栀指尖搭在他内关穴上,温软的指腹带着极淡的朱砂气,一碰即收。
“表层煞气散得不错,心脉还有余毒。”她抬眼,长睫垂着投下浅影,“今天第三针,巨阙、鸠尾,解开衣扣,胸口露出来。”
话说得坦然。
李玄喉结微滚,没说话,抬手解开盘扣。冷白胸膛露出来,肌理劲瘦流畅,没有夸张的肌肉,却透着常年自律的力量感,心口那片青黑淤痕格外刺目。
洛栀栀拈起三寸银针,指尖凝了缕淡金灵气渡进去,银针微颤,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。她微微俯身,呼吸轻扫过他的皮肤,带着点草木清气。
李玄呼吸猛地顿了半拍,视线落在她乌黑的发顶,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,鼻尖全是她身上山雨竹林似的清冽气息。
“凝神。”
洛栀栀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指尖又送了半分针进去,“气脉散了,影响效果。”
她抬眼撞进他的视线,眼底清明透亮,没半分杂念。
李玄耳根微热,立刻移开视线,低声应:“抱歉。”
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,对着这张冷淡的脸,总压不住些莫名的心思,像冰面下的暗潮,越压越涌。
洛栀栀没察觉他的心思,全神贯注捻转银针,灵气顺着针尖渗进心脉,像春雪融化,一点点化开经脉上的冰碴。
她指尖微顿……
煞气最深处,裹着一缕极阴的本源气息,和苏曼妮佛牌上的、钉魂钉上的,分毫不差。
果然是周玄通的手笔。
最后一针落在鸠尾穴,她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,银针清鸣,余音绵长。
“好了。”
她手法利落地起针,用酒精棉擦干净,整齐码回布包,行云流水,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“淤毒散了不少,七七四十九天能清八成。”洛栀栀抬眼,补了句叮嘱,“别贪凉,少碰冰饮,十二点前必须睡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:“你体内煞气的本源,和老宅钉魂钉是同一个人下的。周玄通藏在暗处,最近留心身边人,别给人可乘之机。”
李玄看着她眼底的认真,心里微动,面上只淡淡点头:“好,听洛医生的。”
他故意把“洛医生”三个字咬得轻缓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洛栀栀没听出弦外之音,收拾好布包起身:“我先回房,早饭不用等我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干脆利落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。
门轻轻带上,卧室恢复安静。
李玄指尖抚过刚才落针的位置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,心口的暖意久久不散。他低笑一声,声音散在晨雾里:“倒是走得干脆。”
……
洛栀栀回到套房反手带上门,点开手机银行APP,亮起的屏幕上数字清晰刺眼:22,741,326.50……
两千两百多万。
平台的打赏她暂留未动,另有他用。
相册收藏夹里存着原身藏了近两年的两张截图:一张是建行房贷还款计划表,剩余本金一百九十八万,还款年限还剩二十八年。
另一张是“快易花”网贷欠款明细,本金四十九万,加上逾期罚息利滚利,已滚至五十一万两千余元。
截图下方是原身亲手做的还款Excel,条目密密麻麻,精确到每月的饭钱与交通费,表格最末行用浅灰小字写着:“再坚持十年,就能还清了。到时候,房子就是真正属于我的了。”
字里行间满是债务压身的窒息感,又裹着一点微末得可怜的盼头。
洛栀栀指尖轻划过屏幕,心底泛起微涩。
她懂。
原身拼尽全力也要攥住这套房,从来不是虚荣攀比,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……
她要一把独属于自己的钥匙,一扇关上门就没人能欺辱的家门,一份漂泊十八年终于能落地的安全感。
尘封的记忆碎片随之翻涌,是原身深埋的童年过往。
江城郊区的星光福利院,灰色围墙圈着生锈的铁门,宿舍常年泛着散不去的潮气。
七岁那年,院里来了个姓赵的中年男宿管,整日阴沉着脸,看孩子的眼神像在打量牲口。
不听话就关进地下室的小黑屋……
没有灯,遍地蟑螂老鼠,一关就是一整夜。
饭菜被克扣减量,日用品也时常短缺,年幼的孩子抢不到吃食,常常半夜饿得直哭。
更过分的是,他总对年纪稍大的女孩动手动脚,污言秽语不断,谁敢反抗哭闹,换来的就是一顿毒打,再被拖去小黑屋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