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,路越来越滑。
刚过了下一步的路牌,车还没上桥,前方路中间忽然影影绰绰站着个人。
灰布褂,黑布裤,背有点驼,头发花白,站在雨里朝车挥手。
按规矩,这不是站点,不能随便停车。
可周明发看老头年纪大,天又冷,心一软,脚已经踩在了刹车上。
车缓缓停稳,售票员拉开前后门,探出头喊:“大爷,快上来吧!雨这么大!”
老头颤巍巍地走上车,投了枚五毛的硬币,“哐当”一声掉进钱箱。
他没往后面走,就站在车门边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车厢。
目光从打盹的陈佳佳脸上掠过,从林慧身上掠过,从抱着布包的王老太身上掠过,从醉醺醺的刘阳身上掠过,每扫过一个人,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。
看清那三个黑衣人的瞬间,老头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他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扶手,指节都泛了白。
周明发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,心里也犯嘀咕:这大爷怎么回事?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
下一秒,老头猛地抬起头,对着满车厢的人提高了声音,嗓子都劈了:
“都下车啊!赶紧下车!这趟车不能坐!”
话音落下,车厢里静了一秒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莫名其妙。
周明发皱了皱眉,开口道:“大爷,您家这是干什么?刚上车就下车?雨这么大,下一站还远着呢。”
“下车!快下车!”
老头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没人动。
满车厢的人,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一个疯子。
陈佳佳缩了缩脖子,小声跟旁边的同学嘀咕:“这爷爷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?”
林慧皱着眉别过脸,觉得老头大清早的触霉头。
王老太把布包抱得更紧了,嘴里嘟囔着“神经病”。
刘阳本来就晕乎乎的,被吵得不耐烦,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:
“老头子你找事是吧?要滚自己滚,莫耽误我们回家!我明天还要上班咧!”
老头看着一张张不耐烦、反感、厌恶的脸,嘴唇哆嗦着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,直挺挺地跪在了车厢过道里。
“我求求你们了……都下车吧……算我求你们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磕头,额头重重砸在水泥地板上,“咚、咚、咚”,闷响一声声砸在人心上。
没几下,额头就红了,渗出血丝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满车厢的人都愣住了。
没人见过这阵仗。大半夜,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,跪在地上给全车人磕头,就为了让他们下车。
可愣归愣,还是没人动。
陈佳佳别过脸,咬着唇没说话……她还要回家给妈妈看卷子呢,下车了这么黑怎么走回去?
林慧拉了拉衣领,心想这老头怕不是骗子吧,讹人的?
刘阳嗤笑一声,坐回位置上:“装神弄鬼,老骗子一个。”
周明发也沉下了脸。
他开了十几年公交,从没见过这么胡闹的。
大半夜的,一车人都赶着回家,这老头跪在这儿算怎么回事?
万一耽误了时间,乘客投诉下来,他这个月奖金又没了。
“老师傅额,您家快起来吧。”
周明发语气有点冷,“我们这是正班车,不能随便中途下车。您家要是坐错了,下一站罗家桥您家再下,行吧?”
老头磕了十几个头,额头都破了,抬头一看,满车人还是安安稳稳坐着,没人愿意动。
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。
忽然,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到驾驶座旁边,伸手就去拽周明发的胳膊,去抢方向盘。
“停车!快停车!不能往前开!开过去全得死!”
“你疯了!”
周明发火一下就上来了。
开车最忌讳有人抢方向盘,这是拿全车人的命开玩笑!
他火气一冲上来,想都没想,扬手就推了老头一把。
“你个老不死的!我好心让你上车,你倒好,来害我们?再闹我就报警了!把你抓进去!”
老头被推得一个趔趄,摔在过道里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就是!为老不尊!”
“什么东西啊,神经病就该关在家里!”
“赶紧开车吧师傅,别跟他耗了,我赶时间!”
车厢里怨声载道,所有人都站在司机这边,觉得老头无理取闹。
老头坐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眼泪混着血往下淌。
他环顾四周,一张张冷漠的、不耐烦的、厌恶的脸,没有一个人信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轻轻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爷爷,我跟你家下车吧。”
沈丽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她二十岁,是个女大学生,梳着齐肩发,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手里攥着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。
学校有个补考,她提前两天返校,怕赶不上火车,特意定了闹钟坐末班车。
她有点晕车,头靠在玻璃窗上,脸色发白,刚才一直没说话。
其实她也觉得老头有点奇怪,可看着老人家额头流血、嘴角带伤,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她心里实在难受。
她从小妈妈就教她,遇着老人难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“我看您家摔得挺重的,我陪您家去前面村里找个卫生所吧。反正我火车明天上午的,不着急。”
沈丽娟走到老头身边,伸手去扶他。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他紧紧抓住沈丽娟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好……好……下车……赶紧下车……”
售票员撇了撇嘴,拉开了车门。
“真是的,耽误大家时间。”
老头拉着沈丽娟,跌跌撞撞地下了车。
脚刚沾地,车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,公交车轰鸣着开走了,很快消失在浓雾里。
路边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人。
深秋的雨夜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沈丽娟扶着老头,找了个避风的田埂坐下,从包里掏出纸巾,递给他:“爷爷,您家擦擦吧。您家住哪儿啊?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?”
老头没接纸巾,只是望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,重重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