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真的懵了。
周明发的工号和眉尾的痣,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,场站年轻点的工人听都没听过,这姑娘隔着个屏幕,怎么能说得一字不差?
直播间弹幕瞬间安静了一秒,随即彻底沸腾。
【暴躁老哥:我靠我靠我靠!直接报身份证号了!这还剧本?】
【今天也要暴富:我就说不是演的!大师连人家长什么样、工号多少都知道!】
【江城伢子:周明发……是不是98年罗家桥翻车那个司机?我天,居然是真的……】
【胆小鬼:救命!我现在不敢看了但又舍不得划走!谁来陪我一起看!】
【唯物主义战士:……巧合,肯定是巧合,提前查过资料了】
【快乐小狗:巧你个头!你去查个二十多年前退休老工人的工号和眉痣试试?站着说话不腰疼】
杨建桥缓了好半天,才从震惊里回过神。他伸手抹了把脸,眼圈有点发红。
“老周是我同批进的厂,我俩一个宿舍住了三年。他人特别实诚,谁家里有事要顶班,找他准没错,从来没推辞过。”
“98年深秋那阵,下着小雨,本来不是他的晚班,同事家孩子发烧,他主动替的。结果那趟末班车,开到罗家桥的时候,刹车失灵,连人带车翻进溪沟里了……一车人,连司机带乘客,一个都没活下来。”
他说着,声音有点哽咽,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:
“那辆车后来捞上来,拖回场站,停在最里面的车库,本来要报废,后来领导说毕竟出了人命,先放一放,这一放就是二十多年。这次场站翻新,才统一拉去拆车厂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,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早该走了……怎么还困在这儿呢?”
杨建桥是真的难受。
老周是个好人,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最后落了个车毁人亡的下场,死了二十多年还不得安宁,想想都揪心。
洛栀栀垂眸,指尖微动,望气术顺着网络铺开。
屏幕那头的老人身上,缠着一缕极淡的、陈旧的阴煞气息。
那气息里没有戾气,没有恶意,只有化不开的愧疚与茫然,像个迷了路的孩子,守着自己的旧物,不肯走。
她抬眼,语气平静,却带着穿透二十多年时光的笃定:
“他没走,不只是因为愧疚。是那天夜里,他在建设乡站,拉了三个不该上这趟车的东西。”
“三个东西?”杨建桥一愣。
“对。”
洛栀栀声音很轻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。
“那天雨夜,晚上九点四十二分,末班车准点从场站发车。车上连司机带乘客,一共十一个人。”
她缓缓开口,将二十多年前那个冷雨淅沥的夜晚,原原本本地铺展开来。
九八年的深秋,雨下得绵密,冷得刺骨。
老长江公交的雨刮器“吱呀吱呀”地刮着玻璃,车灯劈开雨幕,照出白茫茫一片雨丝。
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汽油味、旧皮革的霉味,混着一点乘客身上带的雨水寒气。
前排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,叫陈佳佳,市三中的高二学生,晚上补完课赶末班车回家。
书包里揣着刚发的数学卷子,考了九十八分,想着回家给妈妈看,嘴角还带着点笑。
她靠窗坐着,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画小星星,时不时打个哈欠。
中间座位上,是市医院的护士林慧,刚上完大夜班,熬了整整十六个小时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。
口袋里装着给女儿买的奶糖,是攒了两天的夜班补贴买的。
她头靠在椅背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保温杯,里面是温的红糖水。
后排挨着过道,坐着个拎布包的老太太,王张氏,从乡下赶来看儿子,带了一筐土鸡蛋和腌萝卜。
儿子在城里工地干活,她舍不得打车,坐公交转两趟,折腾了一下午。
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生怕鸡蛋碎了,嘴里还念叨着“开慢点,开慢点您家”。
还有跑销售的年轻小伙刘阳,刚陪客户吃完饭,一身酒气,手里攥着公文包,里面是刚签的合同。
下个月就要结婚了,这笔提成下来,刚好能给未婚妻买个金镯子。
他靠在座位上晕乎乎的,时不时傻笑一下,满脑子都是婚礼的样子。
加上司机周明发,十一个人,各有各的日子,各有各的盼头。
没人知道,这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程。
车开到建设乡站的时候,雨下得更大了。
站牌底下站着三个人。
中间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,面色惨白,头垂着,眼睛闭着,像个纸人。
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黑衣人和一个白衣人,个子很高,瘦得像竹竿,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,帽檐压得极低,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眉眼。
周明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这地方偏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这么晚了,怎么会有人在这儿等车?
可他开了十几年公交,秉着“能捎就捎”的心思,还是踩了刹车,拉开了车门。
三个人没说话,依次上了车。
中间那个被两边的人架着,脚步轻飘飘的,踩在地板上连点声音都没有。
投币箱里投进去的钱也没听见硬币响,三个人就这么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,并排坐下。
车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。
陈佳佳冻得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怎么突然这么冷啊。”
林慧也醒了,皱了皱眉,往手心哈了口气。
周明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那三个人坐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中间那个始终垂着头,两边的黑衣人帽檐压得更低,连一点脸部轮廓都看不见。
雨夜里,车厢里安安静静,只剩雨刮器的吱呀声和发动机的轰鸣。
周明发心里发毛,越想越不对。
哪有人大半夜穿成这样在荒郊野岭等车?
还有那两个人的帽子……他活了四十多岁,从没见过那样式的,高得离谱,像……像以前老辈人说的,勾魂差役戴的高帽。
他越想越怕,手心都冒了汗。
他想提醒乘客,可张了张嘴,又怕说出来没人信,反倒闹得人心惶惶,出点别的事。
“兴许是我想多了。”
他安慰自己,握紧了方向盘,“开快点,早点到终点站,大家都平安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,下一站就是罗家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