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年你住地下室啃泡面的时候,是谢瑶打三份工养你。冬天地下室漏风,墙皮都结霜,她把唯一的暖水袋塞你被窝里,自己冻得手上脚上全是冻疮,半夜躲在厕所搓手,还怕吵醒你。”
“你写剧本被投资人退回来,摔东西发脾气,稿子撕了扔得满地都是。是她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,抚平折痕粘好,再熬夜陪你改台词、顺逻辑,改到天快亮了,还给你煮一碗热汤面。”
“你第一部短片的启动资金,是她把妈妈留给她的玉镯子卖了凑的。那镯子是她妈临死前留给她最后的念想,她宝贝了十几年,平时连碰都舍不得让别人碰,为了你,说卖就卖了。”
“卖镯子那天,她在典当行门口坐了一下午,哭完了才回家,笑着把银行卡递你手里,说‘凑到啦,你放心拍,肯定能火’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不高,语速也不快。
可每一个字,都精准地砸在褚青最痛的地方。
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、年少时的画面,翻江倒海般涌上来。
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。
他想起十八九岁的谢瑶。
扎着高马尾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飘,笑起来脸颊两个浅浅的梨涡,兜里总揣着橘子糖。
他熬夜写剧本,她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织围巾,安安静静的,不吵也不闹。
织错了就吐吐舌头,拆了重织,织好的第一条围巾,绕在他脖子上,针脚歪歪扭扭的,却暖得他整个冬天都没觉得冷。
想起大年三十的晚上。
地下室没窗户,听不到鞭炮声,只有走廊里昏黄的灯。
两人煮了一锅速冻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是最便宜的那种。
谢瑶把碗里的饺子紧着他吃,自己只吃了四个,还笑着说“我减肥,你多吃点”。
可他记得清清楚楚,以前去她家过年,她妈妈包的肉馅饺子,她一顿能吃一大碗。
而且,自从和他在一起后,她就没胖过。
想起拍《长路》最艰难的时候。
剧组资金断了,演员走了,摄像师也撂挑子不干了。
所有人都劝他放弃,说这点钱拍不出什么名堂。
是谢瑶拿着他的项目书,挨家挨户找朋友借钱。
人家不肯见,她就站在人家公司楼下等,从早上等到晚上。
为了拉到两百万投资,她陪投资人喝酒,喝到胃出血,被人送到医院,洗胃洗得脸色惨白。
他赶过去的时候,她刚醒,第一句话是攥着他的手,气若游丝地问:
“钱凑到了……褚青,剧组……剧组能继续拍了吧?别耽误进度。”
那时候他坐在病床边,握着她冰凉的手,心里发誓。
等以后火了,等有钱了,一定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。
要给她买最大的房子,买最好的玉镯子补回来,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。
可后来呢?
后来《长路》爆了。
他拿了奖,一夜成名,鲜花掌声蜂拥而至,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。
他见过的世面越来越广,接触的人层级越来越高。
再回家看到谢瑶,就觉得哪里都不对。
他觉得谢瑶土。
穿衣服没品位,永远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卫衣,跟那些穿高定礼服、珠光宝气的女伴站在一起,格格不入。
带她去参加行业晚宴,她分不清红酒的年份,听不懂资本运作的术语,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剥虾,跟周围觥筹交错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有人私下问他,“褚总,这是你家保姆啊?”
他脸上火辣辣的,觉得丢了大脸。
他觉得他们没有共同语言。
他聊艺术、聊票房、聊资本布局,她只会问他“吃饭了没”“腰还疼不疼”“别熬太晚”。
琐碎,乏味,家长里短。
跟曾怡聊的“全球市场”“资产配置”“IP产业链”比起来,简直上不了台面。
刚好那时候,曾怡出现了。
酒会上的一次偶遇,她端着香槟走过来,笑着跟他聊《长路》的镜头语言,聊国产电影的市场前景,见解独到,谈吐优雅。
末了递名片,笑着说“我是学金融的,平时也爱看电影,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”。
留洋硕士,家境优渥,漂亮大方,懂艺术又懂钱。
那一瞬间,褚青觉得,这才是能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。
这,才是灵魂伴侣。
曾怡很主动。
约他看画展,听音乐会,聊他的新剧本,总能精准地说到他心坎里。
她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,说“褚青,你真有才华,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”。
这种被仰望、被认同的感觉,谢瑶也曾给过,但日子久了,他腻了。
谢瑶现在只会说“别太累了,注意身体”。
他越来越晚回家,越来越懒得跟谢瑶说话。
她问他工作上的事,他不耐烦地说“说了你也不懂”。
她给他熬养胃粥,他嫌味道淡,推到一边。
她给他织了新毛衣,他看都没看一眼,扔在衣柜最下面。
冷战,争吵,然后是无休止的沉默。
最后提分手,是在一个深秋的晚上。
他应酬到半夜才回家,一身酒气。
谢瑶坐在客厅等他,桌上的菜热了三遍,都凉透了。
她起身想给他倒杯醒酒茶,他却躲开了。
他说:“谢瑶,我们分手吧。”
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谢瑶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热水溅出来,烫到了她的手背,她都没躲。
她站在暖黄的灯光下,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褚青都有点心虚了,别开了脸。
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好。”
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。
第二天一早,她就收拾好了东西。
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还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被。
那床被子是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,她妈妈亲手给她弹的棉花被,盖了很多年,软乎乎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她什么值钱的都没拿。
他放在桌上的银行卡、房产证,她连碰都没碰。
甚至他前阵子给她买的那条项链,都安安稳稳放在首饰盒里。
出门前,她站在玄关,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睛红红的,却没掉眼泪。
她说:“褚青,以后好好吃饭,少熬夜,你胃不好,别总喝酒。”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她拉着行李箱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