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千亿”三个字一出，直播间在线人数，应声冲破了两百六十万。
弹幕滚动得几乎看不清人脸。
【用户：三千亿？！我没听错吧？！】
【wawa：买了安寿年金险的我，手已经在抖了……那可是我的养老钱啊！】
【风控老林：大家先别慌，险资受监管，保险公司有保险保障基金和偿付能力监管，但如果真有这么大窟窿，必须立刻让监管进场！】
【秃头分析师：从拆迁六千万，到险资三千亿，这畜生的胃口，是越养越大了】
洛栀栀没有卖关子。
“白小楠被赶走之后，她否决过的三个项目，全部快速过会，批准放款。”
“鸿泽供应链金融，三十亿。金越海外并购，四十亿。云栖康养小镇，二十五亿。九十五亿的盘子，目前已经实际投放了五十八亿。”
“这三家融资方，股权层层嵌套，最多的套了九层。剥到最里面……”
“鸿泽的实际受益人，是江强前妻的弟弟，代持。”
“金越的境外通道，连着两个离岸基金，最终控制人，是江强用他母亲名字开的离岸账户。”
“云栖康养的土地协议，是伪造的，地块根本没拿到，钱却已经划出去了，进了十二家空壳咨询公司。”
“这九十五亿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。”
“它们不是投资，是转账。从安寿的账上，转到江强的口袋里。”
白小楠的指甲，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她想起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，在那四十二页否决报告里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股权穿透图。
耿叔在最里面那层空壳上，画了一个刺眼的圈。
师徒俩当时对着那张PPT，沉默了很久。
耿叔说，小白，这图要是递上去，咱们俩，就把天捅了个窟窿。
她说，耿叔，窟窿再大，也得有人捅。投保人的钱，不是钱吗？
如今，耿叔被扫地出门，摔断了肋骨。
她被一纸“自愿离职”，赶出了大楼。
而那五十八亿，没了。
“五十八亿，只是明面上的。”
洛栀栀继续道。
“江强上任一年半，借着‘改革’，在全国批了两百一十亿的关联交易项目，全是这种左手倒右手的局。六个区域总，为了保住位置，拼命往上报项目、往回捞钱，再通过瑞和等十二家空壳公司，层层上贡。”
“两年，仅查实的‘咨询费’‘顾问费’，就有十七亿，流进了这张网。”
“窟窿怎么填？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卖新的理财、新的保险，拿新投保人的钱，给旧的窟窿付息。”
“第二，做高存量资产的估值。白小楠走后，安寿二季度投资板块实际浮亏二十三亿，财报上却是盈利八个亿。这三十一个亿的差额，全靠虚假评估报告撑着。”
“拆东墙，补西墙。墙，迟早要塌。”
“到时候血本无归的，不止买了保险的普通人。”
洛栀栀的目光，微微一沉。
“还有安寿自己的员工。”
“公司有个内部跟投产品，叫‘安海计划’，鼓励员工把积蓄拿出来，跟着公司一起投，号称保本高息。耿长河把准备给爱人换肾的六十万养老钱，全放了进去。陈丽娟把准备给孩子上学的二十万，也放了进去。”
“如今，这笔合计八点七亿的员工血汗钱，跟那五十八亿一起，成了账上的一串数字。”
陈丽娟抱着孩子，眼泪无声地淌。
耿乐在医院走廊里，蹲在地上，死死咬住了胳膊。
那是他妈妈的换肾钱。
是他爸顶着二十年的老脸，求爷爷告奶奶，加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，凑出来的命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，耿长河的否决报告必须被压下，白小楠必须走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，冷得像冰。
“风控是堤。”
“他们要放水，就得先拆堤。耿长河是老堤，又臭又硬，先栽赃拆掉。”
“白小楠是新堤，眼睛太毒、不肯同流合污，要拔掉。”
“堤拆光了，水，才能放得肆无忌惮。”
“白小楠，你现在明白了吗？”
白小楠泪流满面，却重重地点头。
她明白了。
她那点委屈、那点自我怀疑、那点“是不是我不够好”的执念，在这幅血淋淋的图景面前，碎得干干净净。
她没有错。
她只是一块，不肯被拆掉的堤。
【法考已过：职务侵占、挪用资金、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、违规运用保险资金、诈骗……数罪并罚，这牢底够他坐穿了】
【买了安寿保险的打工人：我现在就去打监管电话！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鹅城监管分局，对不对？！】
【风控老林：对对对！还有123**银保监消费者投诉热线！大家理性维权，别挤兑，先让监管进场！】
【暴躁老哥：耿师傅六十万换肾钱啊……我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，看得直掉眼泪】
【安寿匿名员工：我说句实话，白姐走后，整个投资中心的人都寒了心，但没人敢说话。今天我把话放这儿……谁敢动白姐，我们全部门的人，陪她告到底！】
洛栀栀扫过满屏的弹幕，眸光微动。
她没有急着往下说，而是忽然开口，点了一个名字。
“聊了这么久，有一条鱼，在直播间里，潜了两个小时了。”
弹幕一愣。
洛栀栀的目光，仿佛穿过两百六十万ID，精准地落在某个角落。
“赵鹏。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白小楠的身子，猛地一震。
“你用小号，从头看到尾。白小楠带你入行，教你写第一份模型，改第一份报告。”
“她被赶走的第二天，你顶着她的报告，上了投决会，接了她的副总监位置。”
“这两个小时，你一直在打字，打了删，删了打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很淡。
“你手里，握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那样东西，能把“他”钉死。”
“现在，你连麦。”
“当着你师父的面，自己选……”
“是上岸，还是跟着这条船，一起沉。”
直播间，死一般的安静。
两百六十万人，连弹幕都忘了发。
几秒钟后，一个ID犹犹豫豫地，出现在连麦画面里。
【一只想上岸的鱼】。
画面接通。
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，戴着黑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下巴上冒着胡茬，背景是一间出租屋，墙上还贴着鹅城科技大学的校园海报。
赵鹏。
白小楠的同校师弟，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如今安寿另类投资部，最年轻的副总监。
他没有看白小楠的镜头，只是低着头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，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白姐……”
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对不起。”
白小楠看着这张熟悉的脸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就是这个男孩，刚入职时，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，一口一个“楠姐”，加班到半夜，她分给他一盒泡面，他感动得眼圈发红。
也是他，在她被保安“陪”着收拾纸箱那天，躲在工位的隔板后面，从头到尾，没敢抬头。
“报告……是他们逼我署名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