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祝岚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大师……您、您怎么知道?!”
她的声音,瞬间抖了。
“头一回,是十年前,他刚‘起死回生’没多久,族里我老公他大伯家的孙子,一个三岁的男娃,说是在自家门口的浅水沟里,淹死了。”
“那水沟才没过脚踝,怎么可能淹死人?可当时乱,谁也没多想……”
“第二回,是四年前,叔公又病得快不行了,又好了。紧跟着,族里另一个堂哥家的闺女,五岁,半夜发高烧,人就没了,说是急性脑炎,没抢救过来……”
“这是第三回……”
祝岚的声音,戛然而止,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攥住。
“这一回……轮到我家豆豆了?!”
“两个孩子,加上你儿子,三个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顾长庚的阳寿,十年前,就该尽了。”
“他之所以不死,是有人替他,从族里八字相合、命格贵重的孩子身上,一口一口,‘借’寿。”
“一个三岁男娃的寿,借他几年。一个五岁女娃的寿,再借他几年。”
“那两个孩子,不是死于意外,不是死于脑炎。”
“是阳寿被人活活抽干,油尽灯枯,夭折的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祝岚压抑的、悲愤的哭声。
坐在副驾驶的徐铭扬,听得头皮发麻,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畜生……拿孩子的命,续一个老东西的命,这种钱也赚,就不怕下地狱?”
“他早把自己,卖给地狱了。”
洛栀栀淡淡道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里。
“行借命邪法的人,叫‘牵寿人’。这门法术,阴毒归阴毒,门槛却不低,要八字、要血亲、要贴身之物,还要一样最关键的东西——”
“一个肯为了活命,把子孙后代都卖了的‘顾长庚’。”
“一个巴掌拍不响。没有这老东西点头,贺九一个外姓人,借不走顾家孩子的寿。”
徐铭扬一愣:“可顾长庚他图什么?那可都是他族里的重孙子、重孙女啊!”
“人越老,越怕死。”
洛栀栀声音很轻。
“死亡真压到头顶的时候,什么血脉亲情、什么阴司报应,在有些人眼里,都不如多喘那一口气。”
“他活着,族里就得供着他、敬着他,他就是顾家的活祖宗。”
“至于死的是谁的孩子……”
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“他只会觉得,那是晚辈,该他的。”
……
晚上九点,车队停在了城郊顾家所在的小区外。
为免打草惊蛇,赵刚的人,便衣散开,先封了小区几个出口。
洛栀栀没有立刻去祝岚家。
她站在楼下,抬起头。
望气术下,整栋楼的气运,尽收眼底。
寻常住户家里,都是暖黄、平和的生气。
唯独顶楼东侧,顾长庚住的那间屋子上头,盘旋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、暗红色的死气。
死气里,隐隐有几点幽幽的绿光,像几盏不肯瞑目的眼睛,在看着楼下。
而那根从豆豆头顶牵出的暗红细线,一路向上,最终,正是没入了那团死气之中。
“找到了。”
洛栀栀收回目光,眼底寒光一闪。
“赵队,你带人,分两路。”
“一路,跟我去顶楼,会会这位‘贺神仙’和顾长庚。”
“另一路,去祝岚家门外守着,护住那对母子。记住,无论谁敲门,都别开。”
赵刚重重点头,刚要行动。
洛栀栀口袋里的手机,却在这时,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是祝岚。
她几乎是刚接通,那头就传来女人压抑到极致、却止不住发颤的声音,气音都在抖。
“大师……他、他来了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,子时才来吗……现在才九点……他现在,就在门外……”
洛栀栀眸光一凝。
“别慌。门后的水碗呢?”
“摆、摆了……”
“看着它,告诉我,水怎么了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般地静了两秒。
随即,祝岚的声音,带着哭腔,破碎地传来。
“水……水在冒泡泡……”
“它、它变黑了……”
“大师,门外有脚步声……不是走,是拖……一下,一下,拖到我们家门口,停住了……”
洛栀栀当机立断。
“赵队,留两个人跟我上楼顶,其余人,立刻,去祝岚家那一层!”
“快!”
……
祝岚家门外。
走廊的声控灯,不知何时,灭了。
一片漆黑里,只有祝岚家门后,那碗清水,正“咕嘟、咕嘟”地,剧烈翻滚,原本清澈的水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乌黑、浑浊,散发出一股腐臭。
祝岚抱着豆豆,缩在卧室最里面的角落,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,自己也抖成一团。
“咚。”
门外,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什么东西,额头抵在了门板上。
然后,一个苍老的、慢悠悠的、像从棺材里飘出来的声音,隔着门,响了起来。
“豆豆啊……”
“睡了吗?”
“爷爷的日子,又不够用了……”
“你再借爷爷几天,好不好啊?”
祝岚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出声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那声音,她认得。
是族里那位,德高望重、逢年过节所有人都要磕头的……长庚叔公。
“豆豆……”
门外的声音,忽然近了,像是整张脸,都贴在了门缝上。
“爷爷知道你在里头……”
“你应爷爷一声啊……”
“你不答应,爷爷可要自己进来拿了……”
“咔哒。”
紧锁的防盗门门把手,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,缓缓地、一下一下,往下压。
祝岚吓得魂飞魄散,眼睁睁看着那扇门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外面,缓缓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,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黑暗中,一张惨白的、毫无血色的老人的脸,正缓缓地,从门缝里,往里探。
他穿着一身黑布寿衣。
他的脚,悬在半空,没有沾地。
“豆豆……”
“把你的日子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“天衍镇煞,敕!”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清冷的女声,自走廊尽头炸响。
一张燃烧的朱砂符,破空而来,“啪”地一声,正正贴在那扇被推开的门缝上。
“滋啦……”
符火腾起一团金光。
门缝里那张惨白的老人脸,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中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,猛地缩了回去。
翻滚的黑水,瞬间平静。
声控灯“啪”地亮起。
走廊里,空空荡荡,哪有什么寿衣老人。
只有地上,一滩还没干透的、腥臭的水渍,和空气里残留的、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。
洛栀栀几步冲到门口,抬手按在门框上,指尖灵力流转,一道金色的符印,无声没入木门。
“天衍守门符,镇。”
“今夜,他进不来了。”
她转头,看向门里面无人色的祝岚,声音放缓。
“别怕,我到了。有我在,他带不走你儿子。”
祝岚抱着孩子,瘫坐在地,眼泪决堤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剩拼命点头。
洛栀栀没有久留。
她直起身,眸底那点温度,褪得干干净净,转头看向赵刚。
“他的‘身’被我打退了,可施术的人还在,长明灯还在。”
“走,上楼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