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过。”祝岚哽咽。
“豆豆说,那老爷爷穿一身黑布寿衣,脸很白,没有血色,手凉得像冰。他还说,那老爷爷走路,脚不沾地,是飘着的……”
“我和他爸都当是孩子做噩梦、说胡话,骂了他两句,没当回事。”
“直到三天前,我给他收拾床铺,在他枕头底下,翻出了这个……”
祝岚颤抖着,把一样东西,举到镜头前。
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方孔铜钱。
铜钱被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,红绳的另一头,系成一个活扣。
“这东西,我们家根本没有!我问豆豆,他说是老爷爷给他系在脚踝上的,说戴上这个,就算‘答应’了。”
祝岚撸起孩子的裤脚。
那孩子细瘦的脚踝上,赫然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绳印,绳印勒进皮肉,周围的皮肤,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。
洛栀栀的眼神,彻底冷了。
“还有。”祝岚像想起什么,脸色惨白地,把镜头转向窗台。
儿童房的窗台上,摆着一只小白瓷碗。
碗里,盛着小半碗生米。
那米粒,颗颗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,一颗一颗,舔过、吸过。
“每天早上起来,这窗台上,就会多出这么一碗。”祝岚的声音,吓得发飘,“我、我从没放过,家里也没人动过……我还倒掉过,可第二天,它又出现了……”
洛栀栀盯着那碗黑掉的生米,一字一句。
“这三样东西,是一套。”
“铜钱,叫买命钱,是他跟你儿子‘立契’的信物。”
“红绳,叫牵寿线,系在脚踝上,你儿子的阳寿,就顺着这根线,一点一点,流到对方身上。”
“这碗生饭,叫饲阴饭。他每天夜里来‘收账’,吃一口饭,你儿子的寿,就少一天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直播间的温度,都降了下来。
“这不是闹鬼。”
“这是有人,在阳世里,行邪法,做‘借命’的勾当。”
“借你儿子的阳寿,去续一个本就该死之人的命。”
祝岚听得面无人色,怀里的豆豆,恰在这时,难受地哼唧了一声,小眉头紧紧皱着,气若游丝地,吐出几句梦话。
“老爷爷……”
“我不借了……”
“不……我还要长大……”
那声音,又软又哑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祝岚“噗通”一声,竟直接对着镜头,跪了下来。
“大师!我求求你!救救我儿子!他才五岁!他还没上过学,他还什么都没看过……你要多少钱,我们砸锅卖铁都给你!”
“钱不用多,一千卦金,够了。”
洛栀栀打断她,声音冷,却稳。
“别着急,听我说。你儿子头顶的阳火,还剩最后一口气,三天之内,要是断了那根线,神仙难救。”
“先把那枚铜钱,从他脚踝上解下来,用一张黄纸……如果没有黄纸,用报纸也行……包好,压在一碗粗盐底下。”
“那碗生饭,连同白瓷碗,拿到屋外十字路口,砸碎,米粒撒了,路上的任何东西,一样都不许捡回来。”
“今晚天黑之前,在你儿子睡的房间门后,放一碗清水,水里撒一把生米、一小撮盐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如刀。
“最重要的一条,记住了。”
“今夜子时前后,无论谁在门外喊你儿子的名字……哪怕是他爸,哪怕是他爷爷奶奶,哪怕声音再熟、再可怜……”
“你们一个字,都不许应。”
“在这门邪法里,应一声,就是‘点头’,就是亲口答应,把命借出去。”
祝岚吓得浑身发抖,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,拼命点头。
洛栀栀转头,看向镜头外。
“铭扬。”
门口吊着一只胳膊的徐铭扬,立刻凑过来:“在呢洛小姐!”
“备车,通知赵队,定位我马上发你。”洛栀栀已经站起身,取过桃木剑和符袋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,“这不是一晚上能远程了的事。线的另一头,那个借命的人,那个施法的邪师,我得亲自去,连根拔了。”
她又看向镜头里的祝岚。
“你把手机架在孩子床头,别关,一直连着。我在车上,也能护着你们。”
“记住,无论今夜听见什么都别怕,我会赶到。”
祝岚抱着孩子,含泪,重重点头。
而此刻。
江城另一端,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。
一间供着长明灯、香烟缭绕的堂屋深处。
一个九十有六、本该油尽灯枯的老人,正躺在藤椅上。
他叫顾长庚,是顾家族里辈分最高的叔公。
他脸上的皮肤,干瘪地贴在骨头上,眼睛浑浊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,活像一具还没下葬的干尸。
可他,偏偏还活着。
堂屋正中,供着一尊面目狰狞、红布盖头的“神像”。
神像前,点着一盏幽幽的、豆大的长明灯。
灯下压着一张红纸,红纸上,写着一个五岁孩子的生辰八字。
那盏灯的火苗,本就微弱,此刻,却毫无征兆地,“噗”地一跳,矮了半截。
藤椅上的顾长庚,毫无征兆地,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没有人气,只有一种被人隔空断了口粮的、阴冷的恼。
他缓缓地、僵硬地,转过头,望向祝岚家的方向。
喉咙里,发出一阵“嗬、嗬”的、夜猫子一样的声响。
黑暗里,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,从神像后,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是这堂屋的主人,十里八乡奉为活神仙的——贺九,贺神仙。
贺九盯着那盏将灭的长明灯,又掐指一算,脸色,骤然沉了下去。
“有人,在坏我的法。”
他阴恻恻地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还是个……懂行的硬茬子。”
去城郊的路上,天色,一点点黑透了。
黑色的轿车在夜色里疾驰。
洛栀栀坐在后座,膝上摊着一张黄符,指尖朱砂未干。徐铭扬吊着胳膊,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屏幕里,祝岚已经手忙脚乱地,照着她的吩咐,把铜钱压进了盐碗,把生饭碗捧出了门。
赵刚的车,在前面开道。
他原本不信这些,可这大半年跟着洛栀栀,见过的邪乎事比他半辈子都多,一个电话,二话不说,带了人,便衣跟了过来。
车上,洛栀栀没有闲着。
她让祝岚把顾家的情况,一五一十,讲给她听。
“顾长庚……”祝岚努力回忆,“是孩子他爸的族叔公,九十六了,在族里辈分最高。”
“说起来邪门,这位叔公,十年前就被医院判定‘不行了’。”
“肝癌晚期,医院都说回家准备后事吧,寿衣都做好了。结果呢,人家硬生生挺过来了,又活了十年。”
“这十年里,他反反复复,‘不行’了好几回,每一回,眼看着就要咽气了,又缓过来了。”
洛栀栀眸光微动:“他每‘缓过来’一次,族里,是不是就要出一桩白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