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每年清明,记得给那两个没能长大的孩子,上一炷香。
回程的车上,徐铭扬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。
“洛小姐,你说这世上,怎么会有顾长庚、贺九这种人?为了自己多活几年,连亲孙子的命都肯借。”
洛栀栀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很淡。
“人性这东西,比鬼可怕。”
“鬼要的,不过是一口怨气。”
“可人要是贪生怕死到了极致,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,闭上眼。
“所以这卦,才更得算。”
“为那些不会说话、没人撑腰的孩子,也算。”
……
回到青螺山,天还没亮。
洛栀栀独自进了静室。
她盘膝而坐,闭目运功。
白日里那桩借命案的功德,连同前两卦的,尽数沉淀下来。
那是豆豆失而复得的、一整条鲜活的人命。
是两个夭折孩子,沉冤得雪、残念得以安息的回响。
是几十个险些被拖入深渊的家庭,劫后余生的感恩。
更是她亲手斩断一条为祸多年的邪法脉络、护住往后无数“童子命”孩子的……浩荡天道功德。
万千缕金色气流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浑厚、都精纯,如百川归海,涌入气海。
那枚本已踏入中期的金丹,被这片金光反复淬炼、夯实,丹身温润如最上乘的羊脂玉,第二道纹路彻底圆满,第三道纹路,也隐隐有了凝形的迹象。
金丹中期,再无半分虚浮,根基稳如磐石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,前世元婴时那浩瀚如海的神识与手段,正随着境界的攀升,一寸一寸,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。
“火候,够了。”
洛栀栀睁开眼,眸光清亮。
她起身,取出丹炉,又将这些日子李玄安排人采买、炮制好的药材,一一铺开。
金丹中期之前,许多丹方她只能看,不能炼。
如今,火候、灵力、神识,三者俱足。
她净了手,凝神静气,指尖凝起一缕金丹真火,缓缓注入炉底。
第一炉,安魂定魄丹。
专治生魂不稳、离魂、惊悸、夜游……为关晓桐,也为往后那些被梦魇、被邪祟惊扰生魂的人。
第二炉,清瘟解毒丹。
辟秽浊、拔疫毒,凡中邪毒、瘴气、无名肿毒,皆可化解……为梦里那场没能救下所有人的“瘟疫”,也为这世间,种种防不胜防的毒与煞。
她手法行云流水,天衍丹道的传承在指尖流淌。
投药、控火、凝丹、淬毒、收丹……
两个时辰后。
丹炉里,飘出两缕截然不同的清香。
她掀开炉盖。
一炉,是九枚色泽温润、隐隐透着安神白光的安魂定魄丹。
另一炉,是九枚碧绿清透、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的清瘟解毒丹。
丹成,丹药上流转着淡淡丹纹。
“成了。”
洛栀栀看着那十八枚丹药,唇角微扬。
这两味丹,虽不是什么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极品,却已是这灵气稀薄的凡间,难得一见的上品。
她小心收了丹药,目光,落在丹方最深处,那张一直灰着、如今才刚刚亮起一角的丹方上。
护脉续元丹。
这是为李玄准备的。
续断裂经脉,补亏空本源,温养先天心脉,是帮他撑过三十岁死劫、让凡躯能接住那缕金色残魂的关键。
只是这丹,药材太过珍奇,其中三味主药……百年老山参的“参宝”、极阴之地生长的“九叶还魂草”、还有一味可遇不可求的“雷击木芯”……凡间难寻,她手里,还差着两味。
“慢慢来。”
洛栀栀收起丹方,眸光沉静。
“离他三十生辰,还有些日子。这几味药,我替他,一味一味找齐。”
“这一世,我绝不会再让你,死在我面前一次。”
……
清晨。
洛栀栀推开书房门。
李玄已经能下地走动了,正站在窗前,看着满院的竹影,背影清瘦挺直,薄肌若隐若现。
听见声音,他回过头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,在看见她时,柔和下来。
“忙了一整夜?”
“嗯。”洛栀栀把丹药递给他,看着他一口吞下,忽然开口,“李玄,跟我说说你二叔。”
李玄持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李振邦?”他眸色微沉,“怎么突然问他?”
洛栀栀没有瞒他。
她把昨夜借命案、那本邪册、那张纸条上的内容,一一告诉了他。
李玄越听,脸色越沉,到最后,那双墨色的眼底,已是一片冰封。
“李氏嫡脉……借寿挪运……”他缓缓放下水杯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“我爷爷、我父亲,都没活过四十。我从小被断言活不过三十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,这是李家男丁,逃不掉的命。”
“原来是有人,给我们改了生死。”
他抬眼,看向洛栀栀,眸底是滔天的寒意,和一丝温意。
“如果不是你……”
如果不是她,他或许真的会在三十岁生辰那天,不明不白地,“心衰而亡”,像他的父亲、爷爷一样。
而李家的天,顺理成章,换一个姓。
“现在说这些,还早。”洛栀栀看着他,语气笃定,“纸条只是线索,没有铁证。李振邦藏得很深。要扳倒他们,得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你的身体,和你的三十生辰。”
她话音刚落。
书房外,传来老陈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先生,洛小姐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烫金的、沉甸甸的请柬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老宅那边,派人送来了帖子。”
李玄眉心一蹙:“谁的帖子?”
“是……二爷。”老陈低声道,“李振邦二爷。”
洛栀栀眸光微动,伸手接过那请柬。
请柬是上好的洒金红笺,烫着金字,措辞极为恳切、和善。
大意是……
听闻侄子李玄前些时日“偶感微恙”,他这个做二叔的,忧心如焚,夜不能寐。
三日后,是李家祭祖、为族中长辈祈福的日子。
他已在李家老宅,设下一场闭门的家族斋醮,请了“高人”做场,要亲自为李玄上香祈福、禳灾延寿,也趁便商议一下李玄三十岁生辰的家族庆典。
帖子末尾,李振邦亲笔,格外添了一句。
“听闻玄儿身边,新得一位道行高深的洛小姐,青年才俊,务必一同请回老宅,让二叔一睹风采,也好当面,替我李家,谢过救命之恩。”
洛栀栀看完,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斋醮祈福。
高人做场。
李家老宅。
还要她一同前去。
她几乎能想见,那座老宅深处,已经布好了怎样的一张网……
李玄的生辰八字,他的至亲血脉,那枚传家之物。
只等他这嫡脉单传、命灯最虚的家主,自投罗网。
“他这是,等不及了。”
洛栀栀将请柬,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在“斋醮”两个字上,一点。
望气术下,那红笺上,果然萦绕着一丝极淡、极隐蔽的暗红色牵寿纹,和一缕若有似无的、幽紫的魔气。
李玄看着她:“这帖子,不去也罢。”
“不。”
洛栀栀却摇了摇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