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,我要把这堂口,连锅端了。”
顶楼,顾长庚的屋子。
门虚掩着。
一股浓烈得呛人的线香味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臭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洛栀栀推门而入。
屋里没有开电灯,只点着几根惨白色的蜡烛,光影幢幢。
正中那尊红布盖头的狰狞神像前,长明灯幽幽地燃着。
藤椅上,干尸一样的顾长庚,直挺挺地坐着,浑浊的眼珠,死死盯着门口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他身边,站着那个穿藏青道袍的中年男人。
贺九。
贺九显然没料到,来的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。
他阴鸷的眼睛在洛栀栀脸上转了一圈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小姐,半夜三更,闯我顾家的地方,怕是不妥吧?”
“贫道贺九,受人之托,在此为族中长辈,祈福延寿。”
“祈福延寿?”
洛栀栀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拿三、五岁孩子的寿,来续一个活死人的命。”
“贺神仙,你这福,祈得可真够阴的。”
贺九脸上的笑,一点点僵住。
他眼神阴鸷下来,声音压低:“小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贫道修行三十载,治病救人,无数人给我立长生牌位。你红口白牙,污蔑修道之人,是要遭报应的。”
“是不是污蔑,看看你身后,不就知道了。”
洛栀栀抬手,并指如剑,遥遥一点。
“天衍·破妄,开。”
一缕金光,扫过这间香烟缭绕的堂屋。
赵刚和几名警员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定睛看去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头皮发麻。
那哪里是什么供着神像的祠堂。
破妄之下,堂屋西侧那面墙,缓缓显出了一扇本不该存在的暗门。
贺九脸色剧变。
“拦住她!”他厉声尖叫。
“晚了。”
洛栀栀一步踏出,脚下金光绽开,贺九刚要掐诀发难,她并指一引,一道镇煞符破空而出,正中他眉心。
“砰!”
贺九整个人像被一辆无形的车撞中,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供桌上,那尊狰狞神像应声倒地,摔成两半。
赵刚一挥手:“控制住!”
几名警员一拥而上,把口吐黑血、还想挣扎的贺九,死死按在了地上。
洛栀栀走到暗门前,指尖一推。
门,开了。
一股混合着血腥、腐臭和陈年香火的气味,扑面而来。
暗室里没有窗。
四周的架子上,一层一层,整整齐齐,摆着几十盏小小的、铜制的长明灯。
每一盏灯,都幽幽地燃着一豆火光。
每一盏灯的灯座下,都压着一张红纸。
红纸上,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。
有男,有女。
更多的,是孩子。
灯光映着那些名字,幽幽地、贪婪地跳动着,像几十双,正在被一点点吸干生气的、孩子的眼睛。
而暗室正中央,供着一排巴掌大的小木人。
每个木人身上,都钉着七枚乌黑的铁钉……眉心一枚,心口一枚,四肢四枚,天灵盖一枚。
木人旁边,摆着一个个小瓷瓶,瓶里装着头发、指甲、乳牙,还有一点点暗红的、早已干涸的血。
赵刚这种见惯了凶案的老刑警,看清这满屋子的东西,后背都爬满了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得害了多少人……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
洛栀栀目光扫过那些长明灯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亮着的,是正在被借寿的。”
“灭掉的,是寿数已经被抽干、人已经没了的。”
她走到其中一盏灯前。
那盏灯下的红纸上,写着顾屿的八字。
灯火,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而在它旁边,有两盏灯,早已熄灭,灯座发黑,红纸上的名字,依稀是两个孩子的小名。
一个,三岁,溺毙。
一个,五岁,夭折。
“取证。”洛栀栀侧身让开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每一盏灯,每一个木人,每一张八字,都拍下来,带回去。”
“这一桩桩,都是人命。”
赵刚咬着牙,重重点头,技术警员立刻上前,闪光灯在幽暗的密室里,此起彼伏地亮起。
被按在地上的贺九,眼见着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堂口被掀,眼珠子通红,状若疯魔。
“你不能动我的灯!”
“那是我的道行!我的香火!”
“我救了那么多人!我让那么多将死之人,多活了几年!我是功德无量!几个小崽子的贱命,能换贵人的寿,那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”
洛栀栀缓缓转过身,看着他。
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、极致的冷。
“借寿续命,天道大忌。”
“你以为你在救人?你是在给自己,一笔一笔,记催命的债。”
“你借出去的每一年寿,害掉的每一条命,到头来,都要连本带利,算在你自己头上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盏写着顾屿八字的长明灯前。
并指为剑。
“现在,我就让你看看……”
“你从那些孩子身上偷走的东西,天道,是怎么,一样一样,讨回去的。”
“住手……!”
贺九像是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,目眦欲裂,拼了命地挣扎,嘶吼声都变了调。
“那灯灭不得!灯一灭,长庚老爷的寿就散了,我几十年的修为也全完了!小贱人,你敢……”
洛栀栀连一个眼神都欠奉。
她并指如剑,金丹中期的灵力凝于指尖,对着那盏写着“顾屿”八字的长明灯,凌空一点。
“天衍正法,断寿线。”
“破。”
一缕金色的火线,自她指尖飞出,精准地,缠上了那根从灯芯里牵出的、暗红色的牵寿线。
“嗤……”
金线收紧。
那根吸了豆豆五天五夜生气的暗红细线,像被烧红的刀子划过的棉线,应声而断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。
祝岚家里。
一直昏睡的豆豆,毫无征兆地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泛起血色,头顶那三盏几乎熄灭的阳火,“腾”地一下,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豆豆!”祝岚喜极而泣,死死搂住儿子。
而顶楼暗室。
顾屿那盏长明灯的火苗,被洛栀栀一引,化作一点金光,顺着来路,朝着豆豆的方向,飞了回去……
那是孩子被借走的、五天的阳寿与生气。
金光一走。
整间暗室里,其余的长明灯,像是被推倒了第一张的多米诺骨牌。
“噗。”
“噗、噗。”
一盏,接一盏,齐齐熄灭。
那些被钉在木人身上、压在灯座下的孩子的八字,失去了邪法的维系,纷纷飘落、自燃,化作一缕缕黑色的怨气,从密室里升腾而起,在半空中,凝成一张张孩子的脸。
有三岁的男娃。
有五岁的女娃。
他们茫然地、安静地,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,随即,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,齐齐转头,看向了被按在地上的贺九。
那一双双眼睛里,没有泪。
只有被偷走的、再也回不来的一辈子。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贺九癫狂的神色,第一次,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孩子的残念,朝他飘过来,浑身抖如筛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