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不是被吓的。
是那种,意识清醒,可肉身像被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石板,死死压住的……动弹不得。
鬼压床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闻见被子上的霉味,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,还紧紧攥着那只雪碧瓶。
右半边身子,有知觉。
冰凉,僵硬,可还听他的。
可左半边身子……
从左肩,到左臂,到左腿,像彻底不属于他了一样,没有一丝力气,没有一点知觉,任凭他怎么用力,都纹丝不动。
他想喊。
喊不出。
他想睁开眼。
眼皮重如千斤。
黑暗里,他“听”见,有湿漉漉的脚步声,正一步一步,走进安保室,停在了他的被子前。
一只冰冷的、溃烂的手,隔着被子,轻轻搭在了他的左肩上。
一个含混的、嗬嗬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边,响了起来。
“小远……”
“跟我走……”
“还有一个人……没救呢……”
查自远的意识,在极致的恐惧里,飞速下坠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这声音,是陈煜龙的。
可又不是陈煜龙的。
就在他整个人、整缕魂,都要被那片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。
一只温凉的、干净的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一个清泠泠的、像山涧泉水一样的女声,穿透了满室的腐臭和黑暗,在他耳边,清清楚楚地响起。
“查自远。”
“醒醒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“这是梦。”
“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人。”
被子上那只冰冷溃烂的手,在那女声响起的刹那,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了白烟。
像积雪,撞见了骄阳。
查自远用尽全身力气,顺着那只温凉的手,艰难地、一点一点,掀开了蒙在头上的被子。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姐姐,不知何时,站在了这间漆黑的安保室中央。
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、暖融融的金光。
那些从门缝里、从黑暗中探进来的、溃烂的人影,一碰到那金光,就像潮水一样,嘶嘶地退了回去,再不敢近前半步。
她就站在那里,清清冷冷,却让查自远那颗在梦里吓破了的胆,奇异地,安定了下来。
“你、你是谁……”他嘴唇哆嗦。
“我叫洛栀栀。”
女子低下头,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你哥哥查景珩,在外面求我救你。你的身子,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已经睡了三天了。”
“这里的一切,村子、瘟疫、怪物,都是梦。”
查自远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却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“我知道是梦……”他哽咽,“我从小就做这个梦,一遍一遍,我怎么都醒不过来……”
“他们说,醒了就好了……”
“可这一次,我左半边身子,都没知觉了……我是不是,要死了……”
“有我在,你死不了。”
洛栀栀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不过在救你出去之前,我要先让你看清楚——”
她抬起手,指尖凝起一点金光,在虚空,轻轻一点。
“你做的,到底是谁的梦。”
“嗡……”
金光荡开。
眼前漆黑的安保室、游荡的怪物、弥漫的腐臭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剧烈地晃动、扭曲起来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,随着那一圈圈涟漪,在查自远眼前,飞速闪过……
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被父母留在了青葛村,由奶奶带着。
隔壁住着一个半边脸烧坏了的三婆婆,和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少年,陈煜龙。
少年天天背着他漫山遍野地跑,给他摘野果,用树杈给他做弹弓,把他当亲弟弟疼。
那年夏天,村里闹了一场怪病。
喝了井水的人,先是什么事没有,第二天,浑身长疮,神志不清。
三婆婆是赤脚医生,最先觉出不对,让家家户户备清水、封井、隔离。
乡里派了人,发了消毒的泡腾片,把村民往镇上的供销社大楼转移。
混乱中,三婆婆留下了,挨家挨户烧水、发药。
十六岁的陈煜龙,本可以跟着第一批人逃出去。
可他半道跑了回来。
因为他听说,供销社大楼的三楼,还困着十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、孩子,和一个刚发病的孕妇。
他一趟一趟,把残存意识的病人,往背阴的安保室引。
他记得三婆婆的话……泡腾片化水、药气熏脸、一个时辰内,能救。
而那时,真正只有三四岁、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查自远,被奶奶死死护在一楼的角落,吓得哭哑了嗓子。
是陈煜龙,在救人的间隙,一次一次从三楼跑下来,把自己省下的半块饼、一口水,塞给他,跟他说:“别怕,哥在。”
画面,到这里,猛地一滞。
最后一夜。
三楼的病人,救得差不多了。
陈煜龙清点人数,忽然发现,少了一个人。
是那个孕妇的婆婆。老太太发病后乱跑,不知躲去了哪儿。
别人都劝他,别去了,楼要封了,你已经救了那么多人,够了。
那个真挚的少年,回头看了一眼一楼那个缩在奶奶怀里、眼巴巴望着他的小不点。
他笑了笑,说了一句话。
“三婆婆教我,治病救人,没有‘够了’这一说。”
“看好小远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转身,再一次冲进了那栋楼。
这一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后来人们在三楼最深处的一间锁死的库房里,找到了那位老太太……她还活着,被人事先用清水和药片稳住了,缩在柜子里。
可库房的另一头,楼板被病人们慌乱中打翻的煤油灯引燃,烧塌了半截。
陈煜龙把老太太推进了柜子,自己,却被塌下来的房梁,堵在了火里。
等火扑灭,人们找到他时,他半个身子护着身下最后一瓶没洒的清水,手里,还攥着半板没用完的泡腾片。
他救了十七个人。
连那个孕妇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,算上,是十八条命。
可他自己,永远留在了十六岁。
画面碎了。
安保室里,一片死寂。
查自远呆呆地站着,脸上全是泪,却浑然不觉。
这些事,他本该不记得的。
三岁四岁的记忆,早就随着长大,淡成了一张白纸。
可此刻,被洛栀栀这一点,那些被他遗忘了十几年的、最珍贵的东西,冲破了记忆的封印,铺天盖地,涌了回来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那个背他过河的少年。
那个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他的哥哥。
那个冲进火里前,回头冲他笑的、亮得像光一样的人。
“煜龙哥……”
查自远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
“我忘了……我怎么能把你忘了……”
洛栀栀站在一旁,没有催他。
等他哭声稍歇,她才缓缓开口,把这桩缠了十几年的梦,一层一层,剥给他听。
“你三岁那年,亲眼看着陈煜龙走进那栋楼,再没出来。”
“那么小的孩子,受了惊,魂本来就不稳。陈煜龙死后,他一缕放不下的执念,记挂着你这个他用命护过的弟弟,便缠在了你的生魂上。”
“他不是要害你。”
“他是太孤独了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,很轻。
“他死在那场火里,死的时候,还觉得自己‘没救完’。三婆婆没多久也走了,那场瘟疫、那栋楼、他救过的人,很快就散了、忘了。”
“这世上,最后一个记得他的,是你。”
“于是他便一遍一遍,把你拉进他的梦里。在梦里,他让你长大,长到能递药、能救人,长到能和他并肩……”
“他把那场没救完的灾,重演了成千上万遍,不是为了吓你。”
“是想让你,替他,把这最后一趟,走完。”
“也是想……让你,再陪他一会儿。”
查自远哭得几乎站不稳。
“那他……那他现在,在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