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守在这儿，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答应我。”
查自远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半头、却像一座山一样的少年，鬼使神差地，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陈煜龙笑了。
他像一道风，悄无声息地，从窗户翻了出去。
……
洛栀栀隐在安保室的阴影里，把这一切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打断。
她终于看懂了这场梦，最核心的那个“规矩”。
一板药。
捏碎铝箔，弹出解毒的白烟。
白烟起效，需要时间。
这意味着，救人的那个，必须冒着被感染的风险，凑到那些“怪物”跟前去，把生的机会，递到人家手里。
而引怪的那个，要一趟一趟，钻进最危险的地方，把还残存着意识的感染者，往安全的角落里带。
一个，在明处，引鬼。
一个，在暗处，渡人。
这哪里是什么少年的噩梦。
这是一个人，把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、也最孤独的一件事，在梦里，反反复复，重演了成千上万遍。
洛栀栀垂下眼。
她已经隐约猜到，这个梦的“主人”，是谁了。
……
第一个“人”，很快被引来了。
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，半边脸已经溃烂，眼睛浑浊，可还残存着一丝意识，被陈煜龙连拖带拽，引到了安保室门口。
“快！”陈煜龙在门外压着嗓子喊，自己却死死从背后箍住那汉子乱抓的胳膊，“他还认得我！快弹药！”
门后的查自远，吓得魂飞魄散。
可他想起陈煜龙的话，想起三婆婆塞给他瓶子时的眼神。
他哆嗦着，掰下一片药，捏碎铝箔，闭着眼，对着那张溃烂的脸，狠狠一弹。
“嗤……”
一股又冲又辣的白色药气，腾地冒了出来，呛得三个人都直咳嗽。
那汉子吸入药气，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，喉咙里嗬嗬作响。
查自远不敢停，拧开雪碧瓶，把珍贵的清水倒在帕子上，带着哭腔，一下一下，去擦那张脸上的脓疮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也不知擦了多久。
那汉子浑浊的眼睛里，那层死气，竟一点点散开了。
他看着面前的少年，干裂的嘴唇，哆嗦着，吐出一句完整的人话。
“……小、小远？”
“我……我这是咋了……我刚才，是不是想咬人……”
救回来了。
查自远瘫坐在地，又哭又笑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门外的陈煜龙，也松了口气，咧嘴一笑。
“好样的。”
“看好他，我再去带下一个。”
他转身，又一次冲进了那条游荡着怪物的、漆黑的走廊。
一趟。
两趟。
三趟。
陈煜龙像不知疲倦，一次又一次，把一个又一个还残存意识的感染者，引到这间小小的安保室。
有白发的老人，有抱着孩子的母亲，有和他一样大的半大孩子。
查自远从一开始的吓得发抖，到后来，已经能咬着牙，熟练地弹药、喷水、擦脸。
每救回一个人，他心里那点恐惧，就散一分。
原来怪物，真的能变回人。
原来他手里这一板药、一瓶水，真的能从阎王爷手里，抢命。
……在千里之外的现实里。
此刻，两百多万守在直播间的网友，看不见梦里的景象。
他们只能看见，镜头里的洛栀栀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地坐在香烟缭绕的桌前，已经整整十分钟，没有说过一个字。
而连线画面里，病床上的查自远，呼吸时急时缓，惨白的脸上，时而惊惧，时而流泪，嘴唇一张一合，像在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弹幕早就急疯了。
【胆小鬼：大师怎么不动了？！一炷香不是很快吗？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！】
【玄学在读研究生：这是出神入梦，神识离体，最忌打扰。大家千万别惊扰大师！】
【橘子汽水：你们看弟弟的脸！他在哭！他在梦里到底在经历什么啊！】
【查家老大（连麦中）：大师……大师她，能把我弟带回来吗？】
【山河无恙：一定能。大师从来没有失手过。我们相信她。】
【保安亭张大爷：一炷香……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，头一回这么盼着，那香，烧慢点儿，再慢点儿，给大师多留点工夫……】
……
梦里。
不知是第几趟了。
陈煜龙再回来时，脚步，明显踉跄了。
他这次引回来的，是个发了狂的壮年后生，力气奇大，半边身子都烂了，眼看就要彻底失了智。
陈煜龙死死拽着他，把人往门口拖。
可就在靠近门口的刹那，那后生猛地发狂，反手一抓，五道溃烂的指甲，结结实实，抓在了陈煜龙的小臂上。
“嗤啦”一声，校服袖子被撕开，五道血痕，瞬间渗出黑红色的血。
“煜龙哥……！”查自远失声尖叫。
“别过来！”
陈煜龙吼了一声，用尽最后力气，把那后生推开，自己反手顶上门，靠着门板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抓痕。
那五道血痕周围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泛起一层青黑，第一颗暗红色的脓包，已经鼓了起来。
他被感染了。
空气，瞬间凝固。
门里，刚刚被救回来、稍微恢复了些神志的几个人，都惊恐地看着他，下意识往后缩。
陈煜龙却异常地镇定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脸都吓白了的查自远，甚至还笑了一下。
那笑里，没有怕。
只有一种和他年纪极不相称的、坦然的交代。
“小远，看着我。”
他把自己那板还剩几片的药，和那半瓶水，慢慢推到查自远面前。
“记住三婆婆说的，一个时辰。”
“从现在起，你给我数着。”
“在我还认得你、还能说人话的时候……”
他伸出手，按在查自远发抖的肩膀上，一字一句。
“把药，用在我身上。”
“别心软，别等，也别哭。”
“你要是手软了，我就真的，变成外头那种东西，再也变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陈煜龙，救人救了一宿，我不想最后，连自己也救不回来。”
查自远的眼泪，决堤一样往下掉。
他拼命摇头，又拼命点头，语无伦次。
“我救你……煜龙哥你撑住，我一定救你……你别变成怪物，你别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傻小子。”
陈煜龙揉了揉他的头，手臂上的青黑，又往上爬了一寸。
“开始吧。”
那一夜，梦里的查自远，抖着手，把一板药、一瓶水，用在了这个一趟趟为他、为陌生人赴死的少年身上。
白烟腾起。
清水擦拭。
陈煜龙胳膊上的脓包，以极慢的速度，一点一点瘪下去。
他眼里的光，明灭不定，好几次，就要被那层浑浊吞没，又被查自远哭着喊着，硬拽了回来。
“煜龙哥你看我！我是小远！你说过要带我活着出去的！”
“你不能睡！你睁眼看看我！”
也不知熬了多久。
陈煜龙胳膊上的青黑，终于，尽数退了。
他虚脱地靠在门上，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却冲查自远，比了个“成了”的手势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看……我说过……你能行……”
查自远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蜷缩进安保室最里面的角落，扯过一床不知谁留下的、又脏又破的被子，把自己从头到脚，死死裹住。
他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。
一整夜。
一整夜的脓疮、嘶吼、血肉、死亡。
一个十七岁……不，在梦里，他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
他所有的勇气，都在这一夜，被压榨得干干净净。
他不敢看门外。
不敢看那些游荡的怪物。
他只能把自己裹成一个茧，死死闭着眼，在被子里，一遍一遍地念：
“这是梦……这是梦……醒过来就好了……”
“我要醒过来……让我醒过来……”
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崩溃、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在梦里烂掉的时候。
他的身子，忽然动不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