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死死攥着他的手,不回头,老泪纵横。
“别回头……你三婆婆,她不走……”
“她说,她得留下,给村里还没发病的人,发药、烧水……”
“她是赤脚医生,她走了,村里人就没指望了……”
少年被拽着往前跑,眼泪在风里飞。
他怀里,紧紧抱着那只雪碧瓶,和那板药片。
那是三婆婆留给他的、最后的东西。
……
逃难的人群,被乡里赶来的人,统一引去了镇上。
梦到这里,又开始“变”。
洛栀栀看着眼前的景象,眸光微动。
那是镇上唯一的一栋三层楼房……乡供销社的百货大楼,旁边挨着乡卫生院。
灾闹起来后,整栋楼被临时征用,成了安置和隔离的地方。
楼里有盘旋的楼梯,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柜台,一楼有穿着制服、维持秩序的人。
一个三四岁孩子的记忆,把这栋救命的楼,和他长大后在城里见过的商厦,叠在了一起。
可在这场被恐惧反复浇灌的梦里。
这栋楼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、封闭的、走不出去的……牢笼。
人群涌进大楼。
铁门,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,关上了。
“所有还没发病的,待在一楼、二楼,不许乱跑!”
“发病的、接触过病人的,统一送到三楼,隔离!”
“水会发!药会发!都别慌!”
穿着白大褂和制服的人,扯着嗓子喊。
可慌,是止不住的。
因为这病,接触时毫无征兆。
你根本不知道,身边那个一起逃进来的人,二十四时辰后,会不会变成怪物。
楼里挤满了人,空气污浊,弥漫着汗味、药味、和一股若有似无的、溃烂的腥气。
孩子的哭声,老人的咳嗽声,此起彼伏。
洛栀栀跟着查自远奶奶,在二楼的角落里,找到了一块地方。
奶奶把雪碧瓶子,死死护在怀里,像护着命根子。
那是一整瓶干净的、没被污染的水。
在这座随时可能被瘟疫吞没的楼里,这瓶水,比黄金还金贵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楼里的“怪物”,开始多了。
有人在睡梦中,毫无征兆地异化,扑向身边的亲人。
有人熬过了一个二十四时辰,以为自己没事,在第二天夜里,突然发病。
恐慌,像瘟疫一样,比病本身蔓延得更快。
人群开始失控,开始往楼上、往各个角落里躲。
查自远奶奶,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护着一个半大孩子,在人潮里,被冲散了。
“奶……!”
少年被惊慌的人群裹挟着,和奶奶分开,他吓坏了,抱着头,被推搡着,一路往楼上跑。
一楼、二楼、三楼……
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。
等他回过神,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光线越来越暗。
他跑到了三楼最尽头,一间挂着“安保室”牌子的屋子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慌不择路,一头钻了进去,反手把门顶上,缩在门后的角落里,用胳膊死死抱住自己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怀里的雪碧瓶子,硌得他生疼。
那板药片,还在。
门外,是越来越近的、湿漉漉的脚步声。
和一声一声,嗬嗬的喘息。
少年缩在黑暗的角落里,吓得连气都不敢喘。
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安保室的窗户,被人从外面,轻轻敲了三下。
少年猛地抬头。
窗外,蹲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,额头上全是汗,胳膊上划了一道血口子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他不知在外面爬了多久,见着屋里的查自远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那笑容,在这座人间地狱里,亮得像一道光。
他举起手里一样东西,晃了晃,压低声音,却是不容置疑的镇定。
“喂,小孩。”
“别怕。”
“我叫陈煜龙。”
“开门,让我进去。”
“我带你,救人。”
洛栀栀站在黑暗的安保室里,看着窗外那张少年的脸。
那张脸,和照片上那个拿着雪碧瓶、腼腆又倔强的少年,一模一样。
她的眸光,一点点深了下去。
梦的第三层,到了。
而真正的局,从这一刻,才刚刚开始。
安保室里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窗外那个叫陈煜龙的少年,三两下扒着窗台翻了进来,反手把窗户轻轻合上,又拖过一个铁皮柜子,死死顶住门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转过身,冲缩在角落里的查自远,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。
“别怕,这屋偏僻,那些东西不爱往这儿来。”
他说着,自顾自蹲下身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清点手里的东西。
半瓶水。
一小截铅笔。
还有……
整整两板,铝箔封着的白色药片。
查自远认得这药。
三婆婆给过他一板,说叫泡腾片,是金贵的消毒药,化在水里能洗疮、能救命。
“你也是三婆婆救出来的?”少年查自远抱着自己的雪碧瓶子,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陈煜龙头也不抬,“三婆婆把我从井边拽回来的。她是我奶奶,不是亲的,但比亲的还亲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“我爹娘在外头打工,矿上出了事,没了。我是三婆婆一手带大的。”
“她老人家不走,说村里还有人没发病,她得留下烧水、发药。”
陈煜龙抬起头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在黑暗里看着查自远。
“她让我也走,往镇上去,活着出去。”
“可我半道上又跑回来了。”
查自远愣愣地看着他:“为、为啥?外头全是怪物……”
陈煜龙没答。
他走到窗边,极小心地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三楼的走廊里,影影绰绰,游荡着十几个溃烂的人影,正漫无目的地挪动。
“因为这楼里,还有人。”
陈煜龙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没发病的,也有刚发病、还没全糊涂的。”
“三婆婆说,这病,刚发作的头一个时辰,最有救。清水洗,药片熏,能把人从鬼门关里,硬拽回来。”
“可一旦过了一个时辰,脓入了脑子,人就彻底没了,神仙难救。”
他转过身,把一板药,郑重地塞进查自远手里。
“等会儿,我出去,把那些还没全糊涂的,一个一个,引到这屋来。”
“你躲在门后头这个角落里,别动,别出声。”
“等人到了门口,你就把这药片,掰下来,捏碎了铝箔,对着他的脸,弹那药面子。”
陈煜龙一边说,一边手把手,教他怎么捏、怎么弹。
“这玩意儿一捏碎,‘嗤’地一下,能冒出一股子白烟,呛人得很,可那就是解毒的气。”
“烟一出来,你就拿清水,沾湿了帕子,给他擦脸、擦脖子上那些疮。”
“擦到他眼睛能认出你了,能说人话了,就算救回来了。”
少年查自远吓得手都在抖,药板差点拿不住。
“我、我不敢……他们那样子,太吓人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吓人。”
陈煜龙看着他,忽然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很轻。
“可你记住,他们不是怪物。”
“他们是张婶,是李大爷,是昨天还给过你糖吃的王叔。”
“他们只是病了,被困在自己身子里,出不来。”
“咱们多救一个,这楼里,就少一个鬼,多一个人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半瓶水也留给查自远,自己只揣了那一板药。
“我去引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