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水,看好了,别给旁人糟蹋了。”
“这药,叫泡腾片,是消毒的金贵东西,乡里发的,省着用。”
她蹲下身,浑浊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极重。
“往后要是瞧见,谁身上长了疮、流了脓、神志不清了……”
“别害怕。”
“那不是鬼。”
“那是病。”
“是病,就能治。”
“拿清水,一遍一遍,给他洗。拿这药片,化在水里,给他熏、给他喝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梦里的查自远才十三四岁,可他像是被三婆婆眼里的神色镇住了,抱着瓶子和药,似懂非懂,重重点头。
“记、记住了。”
三婆婆看着他,忽然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
“等这灾过去了,你要是能走,就走得远远的,再也别回这穷山沟。”
“好好念书,好好活着。”
“替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疤痕交错的脸上,掠过一丝洛栀栀都看不太懂的、极淡的悲色。
“替我们这些走不出去的人,好好活着。”
洛栀栀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心里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她终于明白,这“第一层梦”,为什么要一遍遍重演。
这个毁容的三婆婆,在灾还没来的时候,就什么都知道了。
她知道要闹灾。
她知道水是救命的东西。
她甚至,提前给一个孩子,备好了水和药。
她是在托孤。
也是在……把救命的法子,借着梦,一遍一遍,教给这个孩子。
“轰隆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灰黄的天际尽头,毫无征兆地,滚过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是村口的方向,传来一阵嘈杂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来人啊……!”
“老井……老井出事了……!”
“德顺家的,疯了!他咬人……!”
三婆婆猛地直起身,那张疤脸瞬间沉得像铁。
“来了。”
她一把拽过查自远奶奶,把母子俩往自家院里推,声音又急又厉,再没了半分方才的慢。
“关门!落栓!把备好的水都搬进里屋!”
“记住我那句话……”
“无论听见谁敲门,都别开!”
洛栀栀站在原地,缓缓转头,望向村口哭喊传来的方向。
灰黄的天光下。
那片死寂的村子深处,有什么东西,醒了。
一阵湿漉漉的、黏腻的脚步声,正由远及近,一步一步,朝着这边,挪了过来。
伴随着脚步声的,是一种喉咙里含着浓痰般的、嗬嗬的喘息。
梦,到这里,毫无征兆地……
断了。
像一张被人硬生生翻过去的书页。
“嗡”的一声。
天旋地转。
洛栀栀再定神时,眼前的村子,已经换了模样。
天,彻底黑了。
不,不是黑。
是整座村子,被一种浑浊的、灰扑扑的死气,笼罩住了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没有一盏灯。
只有村道上,影影绰绰,晃动着一些人形的影子。
那些影子,走路的姿势不对。
它们佝偻着腰,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,脑袋不自然地歪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黄土路上游荡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含混的声响。
洛栀栀眯起眼。
这是梦的第二层。
灾,闹起来了。
她隐着身形,朝最近的一个人影走过去。
那是个中年汉子,白日里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。
可此刻,他整张脸都肿了,泛着一种青黑的、油亮的光。
裸露在外的脖子、手背上,鼓起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脓包,脓包薄得发亮,里头隐隐看得见浑浊的脓液在流动。
他的眼睛,是浑浊的,没有焦距,嘴角淌着涎水,漫无目的地往前挪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他从洛栀栀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,游荡过去,没有看见她。
洛栀栀却看清了。
那些脓包的最表层,萦绕着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疫气。
不是邪祟。
真的是病。
是一种被造梦的人,用少年的记忆和恐惧,无限放大、夸张了的……瘟疫。
她忽然懂了这场梦的“规矩”。
一个声音,毫无征兆地,在她身后响起。
不是对她说的。
是梦,在“说话”。
洛栀栀回头。
村道边一户人家的门,虚掩着,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她飘身上前,透过门缝,看见了“规矩”是怎么来的。
屋里,一个妇人正抱着自己的男人,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男人白日里刚“染了病”,起初什么事都没有,能吃能喝,还安慰媳妇说自己身子壮实,挺一挺就过去了。
此刻,墙上的老式挂钟,“当、当、当”,敲了十二下。
午夜。
距离他接触那口井的水,整整二十四个时辰。
那男人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脖子上,第一颗暗红色的脓包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“啵”地鼓了起来。
紧接着,是脸,是手,是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。
他眼里的神采,像被人一口吹灭的灯,瞬间熄灭了。
“当家的?”妇人哭声一滞。
那男人缓缓转过头,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。
他的嘴咧开了,却不是在笑。
然后,他猛地扑了上去。
“啊……!”
凄厉的惨叫,刺破了死寂的夜。
洛栀栀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一片清明。
二十四个时辰。
接触之后,毫无征兆。
二十四个时辰一到,立刻溃烂、异化、神志全无,沦为只懂撕咬的“怪物”。
这就是这场瘟疫,在少年记忆里,最恐怖的样子。
可她记得三婆婆的话。
那不是鬼,是病。
是病,就有治法。
她的目光,落在屋角。
那妇人在男人扑来的前一刻,疯了一样,抄起灶上一盆烧开过、又晾凉的清水,劈头盖脸,泼在了男人脸上。
“滋啦……”
男人脸上那些溃烂的脓包,一碰到清水,竟像滚油泼上了雪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瘪下去一小块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极短暂地,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秀……秀英……”他认出了自己的媳妇,声音痛苦,“跑……你快跑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清水,真的能治。
只是一盆水,远远不够。
那点清明转瞬即逝,男人重新被浑浊吞没,妇人尖叫着,被逼近了墙角。
洛栀栀没有出手。
这是梦,是记忆。
梦里的人,梦里的灾,都是定数。她改不了,也不必改。
她要看的,是这场梦,究竟要把查自远逼到哪里去。
她转身,循着记忆里那根因果的线,朝村子另一头飘去。
她很快找到了查自远。
混乱的村道上,查自远奶奶一手死死拽着孙子,一手抱着三婆婆塞给他们的那只雪碧瓶,跟着逃难的人群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跑。
少年被奶奶拽着,跑得跌跌撞撞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身后,他生活了好几年的村子,已经成了人间地狱。
无数个青黑溃烂的人影,从一扇扇门里走出来,加入游荡的队伍。哭喊声、求救声、撕咬声、撞门声,混成一片。
火光,不知从谁家烧了起来,映红了半边灰黄的天。
“奶……”少年吓得脸色惨白,声音发抖,“三婆婆呢?三婆婆咋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