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以为,是我跑得不够快,是我没本事……”
“我不敢出去……我怕你们说,陈煜龙怎么连自己都救不了……”
“没人怪你。”
查自远握住他那只溃烂的、冰冷的手,把最后半颗泡腾片,轻轻放在他掌心,又帮他合拢手指,把药捏碎。
“嗤……”
白色的解毒药气,腾地升起,将两个人,温柔地笼在里头。
“你听我说,陈煜龙。”
查自远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重若千钧。
“你不是怪物。”
“你是我查自远这辈子见过的,最了不起的英雄。”
“火早就灭了。”
“天早就亮了。”
“现在,该轮到你被救了。”
“跟我回家,好不好?”
“嗯?”
最后一个字,他哭得几乎说不下去。
白色的药气里,那些溃烂的脓包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去、消散。
那张脸,重新变得干净、年轻。
黑暗最深处,那个蜷缩了十几年的、十六岁的陈煜龙,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少年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真正的、卸下了所有重担的、十六岁少年真挚的笑。
“好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小远,谢谢你。”
“哥,跟你回家。”
他伸出手。
查自远一把攥住。
两只手,一大一小,紧紧握在一起。
就在两只手相握的刹那。
整座崩塌的梦境,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温暖的、金色的光点,缓缓升空。
那些游荡的感染者,身上的脓疮尽数褪去,变回了一个个普通的、含笑的村民,朝着陈煜龙,遥遥招手。
光里,那个一直救人的陈煜龙,和黑暗里那个被救的陈煜龙,相向走来,在金色的光点中,缓缓重合,化作一个完整的、干净的少年。
安保室的尽头,不知何时,亮起了一片柔和的白光。
白光里,站着一个半边脸带着烧伤疤痕的老太太。
是三婆婆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那副生前狰狞的疤脸,在光里,竟显得无比慈祥。
她朝着陈煜龙,伸出了手。
“龙儿。”
“水烧好了,药也发完了。”
“咱祖孙俩,该走喽。”
陈煜龙回头,最后看了查自远一眼。
他从脖子上,摘下一样东西,塞进查自远手心。
是一枚用弹弓木叉削成的、简陋的小木牌,上头用小刀,整整齐齐刻着一个字……
“龙”。
“小远。”
“替哥好好念书,好好活着。”
“连哥那份,一起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朝着那片白光,朝着等他的三婆婆,大步走了过去。
一人,一老,两个身影,渐渐没入光中。
临走前,陈煜龙忽然停下,回过头,冲着站在金光里、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洛栀栀,深深鞠了一躬。
洛栀栀微微颔首,并指一引。
“天衍正道,为尔等,开往生之门。”
“善人,自有归途。”
“去吧。”
金色的光点,散尽了。
梦,醒了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医院病房里,查自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剧烈地咳嗽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个溺水了三天三夜的人,终于被拉出了水面。
“自远……!”
查景珩手里的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扑到床边,难以置信地看着睁眼的弟弟,这个二十六七岁、熬得满脸胡茬的男人,当场就哭出了声。
“你醒了……你终于醒了……你吓死哥了……”
“哥。”
查自远转过头,看着他,声音沙哑得厉害,左眼还带着刚醒的迷茫,可他的右手,已经能抬起来,一把攥住了哥哥的袖子。
然后,是左手。
那只昏睡了三天、毫无知觉的左手,先是手指动了动,随即,整条胳膊,都缓缓抬了起来。
知觉,回来了。
他试着动了动左腿。
也能动了。
鬼压床的那半具“死”掉的身子,在梦醒的这一刻,重新归位。
“我的手……”查自远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左手,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,“我能动了……煜龙哥,他走了……”
另一头。
青螺山直播间。
洛栀栀睁开眼,指尖那支线香,恰好燃到了尽头,最后一点红光,无声熄灭。
她脸色微白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神识入梦,于金丹中期而言不算吃力,可这一梦牵扯十几年执念,仍耗了她不少心神。
她端起温水抿了一口,看向镜头。
“人醒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整个直播间,死寂了一瞬。
随即,弹幕和礼物,像火山喷发一样,炸了个天翻地覆。
【山河无恙:醒了!!我就知道大师一定可以!!破防了,我一个大男人在工位上哭成狗!】
【七七爱吃鱼:陈煜龙才十六岁啊……他救了十八条命,自己却在梦里困了十几年……我受不了了】
【橘子汽水:“最后一个病人是他自己”,看到这儿我直接泪崩。他救了所有人,唯独没人来救他自己。】
【玄学在读研究生:这一卦,不是抓鬼,是渡人。渡的是一个少年英雄,十几年放不下的执念。】
【张大爷还是你爷:善人该有善报啊!大师,那孩子的后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!】
【暴躁老哥:查家哥哥听着!一定要给陈煜龙和三婆婆立碑!捐款算我一个!我刷的礼物全当给英雄修墓!】
【系统提示:山河无恙 送出嘉年华雨×30,附言:给十六岁的少年英雄】
【系统提示:无名先生 送出灰鲸一号×10,附言:修碑、打井,算我一份】
【系统提示:超级火箭×999,附言:这口井,就叫煜龙井】
洛栀栀看着满屏的礼物和弹幕,清冷的眼底,也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。
她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对着镜头,对查景珩开口。
“查景珩,你弟弟的魂,我给你带回来了。他这夜游的病根,是幼年受惊、生魂不稳,又被一缕善念缠了十几年。”
“如今执念已了,魂归了位,我再给他一道安魂符,化水服下,静养七日,便与常人无异,往后再不会梦游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得替陈煜龙和三婆婆去办。”
查景珩重重点头,眼圈通红:“大师您说,上刀山下火海,我都办!”
“不用上刀山。”
洛栀栀道:“你这次回青葛村,去三婆婆生前住的那间老屋。”
“她屋里灶台正对着的那面土墙,第三块土坯,是活的。撬开,里头有个铁皮饼干盒。”
“盒子里,有她当年记的一本防疫日志,还有乡里发的花名册。”
查景珩瞪大了眼:“您、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她是个赤脚医生,也是那场瘟疫里,全村的主心骨。”洛栀栀声音很轻,“那样的人,做了什么,救了谁,不会不留一个字。”
“日志里,清清楚楚记着,那一夜,陈煜龙在供销社大楼,救了哪些人;会记着,他是怎么把老太太藏进库房、自己被房梁堵在火里的。”
“你拿着这本日志,去找乡里,找当年被救的人。”
“还陈煜龙一个名分。”
“他不是失踪,更不是临阵脱逃。”
“他是为救人,牺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