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栀栀缓缓抬眼,望向安保室最深处。
那里,有一扇锈迹斑斑的、紧闭的铁皮门。
从他们进梦到现在,那扇门后,就一直断断续续,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声响。
像是什么人,在门后,一下一下,徒劳地敲着。
“你以为,这一整夜,他一趟一趟引过来的怪物,是全部了吗?”
洛栀栀看着那扇门,眸光幽深。
“这梦有个‘核’。”
“他在梦里,救了所有的人。”
“可有一个‘感染者’,他从头到尾,都没敢去救。”
“那个人,被他锁在了这最后一扇门后头。”
“锁了十几年。”
查自远顺着她的目光,看着那扇门,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脸色煞白。
“门后……是谁?”
洛栀栀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金光在指尖凝成一枚符印,遥遥一点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咔嚓。”
那扇锈死了十几年的铁皮门,应声,缓缓开了。
门后,没有窗户,黑得像一口井。
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最深处,蜷缩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抱着膝盖,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,浑身溃烂得不成样子,脓包叠着脓包,是所有感染者里,最重、最可怕的一个。
听见开门声,他缓缓地、僵硬地,抬起了头。
那张脸,从乱发和脓疮之间,露了出来。
查自远的呼吸,在这一刻,彻底停住。
那张脸。
眉眼,鼻梁,嘴角。
赫然,就是陈煜龙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查自远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,“煜龙哥他、他一直在外头救人!他就在我身边!怎么会……门后还有一个他……”
“两个,都是他。”
洛栀栀的声音,在黑暗里响起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“外头那个,一趟一趟引怪、救人、还会冲你笑的,是他执念里‘想成为’的自己……是那个勇敢的、谁都不肯放弃的陈煜龙。”
“而门后这个……”
她看着那团蜷缩在黑暗最深处、溃烂得不成人形的影子。
“是他真正,没能救出来的那个人。”
“是冲进火场、被房梁堵死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吞掉,却怎么都等不到救援的……他自己。”
查自远如遭雷击,怔在原地。
洛栀栀一字一句,把这桩执念最深、最痛的内核,剖开在他面前。
“他救了十七个人,连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想到了。”
“可他到死都觉得,自己还没救完……楼里还有人,他不能停。”
“他救得了天下人,却唯独,不肯救那个被困在火里、会害怕、会疼、也想活下去的自己。”
“在他的执念里,那个无助的、等死的自己,是‘没用的’,是‘没完成任务的怪物’。”
“所以他把自己,锁进了这扇门,锁了十几年。”
“他让你一遍一遍陪他救人,救张婶,救李大爷,救所有的人……”
“却从来,没有教过你,怎么救他。”
黑暗里,那个溃烂的“陈煜龙”,缓缓抬起头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凶光。
只有深不见底的、疲惫到极致的悲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含混的声响,像在哭,又像在说:
“别过来……”
“我感染了……”
“我没资格出去……”
“你们走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门外,那个一直陪着查自远救人的、干净的少年陈煜龙,不知何时,也出现在了门口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门后那个溃烂的自己,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碎了。
他像是终于,被逼着,直视了自己藏了十几年的东西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发颤,“我一直,把自己关在这儿……”
两个陈煜龙,一个在光里,一个在黑暗里,隔着一道门,遥遥相望。
梦,开始剧烈地崩塌。
头顶的水泥板,一块一块剥落,化成灰黑色的雾气。脚下的地面,裂开蛛网般的缝。那些游荡在走廊里的感染者,停下了脚步,齐齐转过头,朝这边望来。
洛栀栀眸光一凝。
她知道,这是梦核将碎的征兆。
这最后一个“病人”救不回来,这座梦,就会连同查自远的生魂,一起彻底坍塌、湮灭。
到那时,外头那个少年,就真的,永远醒不过来了。
“查自远。”
她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少年,声音陡然一厉,像一记警钟,砸进他混沌的识海。
“看着我。”
“他救了你一命,护了你一场,又在梦里,教了你十几年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你手里,还有什么?”
查自远浑身一震。
他下意识低头。
他的右手,还紧紧攥着那只雪碧瓶子。
瓶底,还剩小半瓶,三婆婆留给他的、最干净的清水。
他的左手……
那只在鬼压床里彻底失去知觉、连动都动不了的左手,在洛栀栀金光的笼罩下,此刻,竟奇迹般地,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。
他的口袋里,还揣着最后一板药。
不,是半颗。
是陈煜龙被感染时,省下来、留给他的那半颗泡腾片。
“我有水……我还有药……”查自远喃喃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可他的眼睛,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,“我能救他……煜龙哥,我能救你!”
“你不能过去!”光里的陈煜龙失声,脸色煞白,“他会感染你!他是怪物!你救不了的!”
“他不是怪物!”
查自远猛地回头,冲着那个陪伴了他整个童年噩梦的少年,用尽全力,吼了出来。
“他是你啊,煜龙哥!”
“他是那个会怕、会疼、却还是冲回火场的你!”
“你说过的,他们不是怪物,他们是被困在身子里的人!”
“你被困在火里十几年了……你怎么就不明白,你也该被人救一次啊!”
少年的哭喊,像一道雷,劈进了那片死寂的黑暗。
门口的陈煜龙,浑身剧震,怔怔地站在原地,眼里,有什么东西,轰然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,重新亮了起来。
查自远不再犹豫。
他左手还使不上力,几乎是拖着那条刚刚恢复知觉的左腿,一步,一步,朝着黑暗最深处,那个溃烂的人影,走了过去。
周围的“怪物”,躁动起来,嘶吼着朝他逼近。
“天衍·净秽。”
洛栀栀并指一点,一道金色符印在查自远身后升起,化作一道暖光的屏障,将那些涌来的疫气和黑影,尽数挡在外头。
“去吧。”她声音放缓,“这一段路,只能你自己走。”
查自远走到那个溃烂的人影面前,蹲下身。
腐臭扑面而来。
那张脸,溃烂得几乎看不出模样。
可他不怕了。
他颤抖着,拧开那只雪碧瓶,把瓶底最后一点清水,倒在自己的衣袖上。
然后,他学着陈煜龙教他的样子,一下,一下,极轻、极认真地,去擦拭那张脸上的脓疮。
“煜龙哥,我是小远。”
“你看看我,我长大了。”
“你看,我会救人了,是你教我的。”
他一边擦,一边哭,一边说。
“那天晚上,你救了十七个人。张婶,李大爷,王叔,还有那个怀宝宝的婶婶,连她肚子里的娃娃,都平平安安生下来了,今年都该上初中了。”
“你把老太太推进柜子,你自己却……”
“你不是没救完。”
“你救完了。”
“你把所有人,都救完了。”
溃烂的人影,剧烈地颤抖起来,浑浊的眼里,淌下两行浑浊的泪。
“我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他终于,发出了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、崩溃的哭声,“房梁砸下来的时候,我好疼,我喊人,没人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