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浩大的金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黯淡下去。
凡人的躯体,终究承不住这样的天地法则。
他没有修仙,没有道基,没有灵力,这一缕残魂的力量,是在拿他的血肉、他的经脉、他的寿元当柴烧!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李玄猛地弯下腰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那血不是红的,是淡金色的,落在地上,滋滋作响。
他裸露的手背、脖颈、太阳穴上,一道道血线,像瓷器的裂纹,飞快地蔓延。
他的眼睛,一只是金,一只是墨,正在飞快地褪回凡人的颜色。
可他没有倒。
他死死咬着牙,凭着一股意志,硬生生撑着没有跪下,依旧背对着洛栀栀,挡在她和窫窳之间,像一堵哪怕裂开、也不肯塌的墙。
“别……过来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却还是那句话。
“我……挡着……你破阵……”
洛栀栀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,热了。
不管他是李玄,还是大师兄。
不管他记不记得前世。
这副总是挡在她身前的背影,一模一样。
就在金光将散未散、窫窳却在魔影的催动下,凶性大发,拼着残躯,最后一次朝两人扑来的刹那……
“李玄,别硬撑,把力量借给我。”
洛栀栀一步上前,从背后,紧紧贴住他摇摇欲坠的脊背。
她双手穿过他的腰侧,覆上他持剑的手,金丹灵力,毫无保留地,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,渡了过去。
“相信我。”
“这一剑,我们一起出。”
李玄看不见她的脸,却在她掌心的温度里,莫名地,安了心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握紧了那把铜钱剑。
一人,金丹正法。
一人,残魂法则。
两道力量,在这一刻,拧成了一股。
“出剑!”
洛栀栀的声音,贴着李玄的后背响起,很轻,却稳。
李玄不需要懂。
他信她。
那串用红绳串起的铜钱剑被他双手握住,借着她渡过来的金丹灵力,循着身体里那点还没散尽的金色本能,朝前,斩落。
洛栀栀的双手,覆在他手上。
她的天衍正法,顺着他的法则,一同灌入剑锋。
一剑。
两道力,拧成了一道金中透白的光。
那道光,没有声音。
可它斩出去的瞬间,整座内厅,被劈成了两半。
窫窳扑到半空的庞大身躯,正正撞在那道光上。
它脸上那道长满牙齿的竖缝,猛地张到最大,发出一声不似活物能发出的、绝望到极致的尖啸。
“天……衍……”
“我不甘心……几千年前……我也不甘心……!”
金光过处,它青白的身躯,从正中央,整整齐齐地裂开。
这一次,没有黑汁回流,没有伤口愈合。
李玄那一缕天地法则,是这等上古凶物的天生克星,像一把刻在天道里的锁,牢牢克制着它。
洛栀栀的金丹正法,则化作一枚枚金色的刃,顺着裂缝钉进去,把它那缕被强行从九幽拽上来的残念,一寸一寸,重新压回黑水底下。
“镇。”
洛栀栀单手结印,冷声一喝。
“天衍·封镇!”
七枚金色符印连环飞出,钉入阵心那汪黑水。
“咕嘟……”
黑水里伸出的无数只青白的手,被金光烫得疯狂缩了回去。窫窳庞大的身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,一点一点沉回黑水,那张长满牙的脸,最后看了众人一眼,眼底是滔天的怨毒,终于彻底没入黑暗。
地面上,七圈暗红阵纹,应声崩裂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正中央砸碎,裂纹飞速蔓延到内厅的每一个角落。啖生大阵,破了。
缠着三十六缕生魂的红丝,寸寸断裂。
“魂,归位。”
洛栀栀指尖一引,那些飘在半空、摇摇欲散的半透明生魂,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裹着,一个接一个,飞回外厅,精准地落回各自的肉身里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我、我怎么了……”
外厅陆续响起同事们茫然的咳嗽声、啜泣声。
成了。
洛栀栀刚松了半口气,身后那道紫黑魔影,骤然暴起!
它不敢硬撼李玄的法则,却在大阵崩碎、洛栀栀分神归魂的这一瞬,化作一缕极细的紫黑烟丝,绕过正面,悄无声息,直刺李玄毫无防备的后心!
它看出来了。
这个凡人,才是真正能要它命的存在。
趁他现在力量耗尽、最虚弱……先毁了他这缕残魂!
“小心!!”
洛栀栀头皮发麻。
她根本来不及转身结印,几乎是凭着两世厮杀的本能,猛地一拧身,把刚刚脱力的李玄,整个护进了自己怀里,反手在背后撑起一面金丹灵盾。
“噗……”
紫黑烟丝狠狠扎在灵盾上。
灵盾只撑了半息,就被刺穿。残余的魔气,结结实实撞在她后背。
“唔……”
洛栀栀身子猛地一晃,一口金色的血,喷在了李玄肩头。
她后背的月白衣衫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洇开一片暗紫。
“栀……栀……”李玄脱力到睁不开眼,却还是凭着本能,反手想去够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咬着牙,把他护得更紧。
那道魔影一击得手,却也被灵盾反震、更被李玄残余的法则威压逼得节节败退,周身的紫黑雾气,淡了一大半。
它知道,今天杀不了他们了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双重的声音,低低地笑起来,笑得又恨又疯。
黑烟一卷,重新裹住了瘫软在地、早已昏死过去的周玄通。
临走前,那道影子朝着相拥的两人,极轻地、极轻地,飘过来一句话。
那声音又冷又年轻,贴着洛栀栀的耳膜,像一条冰冷的蛇。
“师……姐……”
“我们,很快会再见的。”
黑烟“砰”地炸开,等黑气散尽,地上只剩一滩腥臭的黑血,周玄通,不见了踪影。
师姐。
洛栀栀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。
它叫她什么?
这世上,会叫她师姐的,只有玄灵界天衍宗的人。
只有那个……一剑钉碎她元婴的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脸色白得吓人,指尖都在抖,“玄清明明坠进了两界缝隙……他怎么可能这么快,就摸到凡间……”
她来不及深想。
“咳……”怀里的李玄,又咳出一缕淡金色的血,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洛栀栀猛地回神,压下满心惊涛。
救人要紧。
她先以灵力封住李玄心脉,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全场。
外厅。
徐铭扬半边身子都是血,却还死死趴在关晓桐身上,用背替她挡着刚才大阵崩碎时塌下来的一根横梁。他后背的衬衫被划开一道大口子,血肉翻卷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,想来是断了骨头。
可他听见脚步声,第一反应却是抬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洛小姐……关关她……她没事吧?我一直给她挡着……没让东西碰着她……”
洛栀栀探了探关晓桐的脉。
生魂归位了,九宫阵也烧尽了,命保住了。只是魂魄受惊过度、又被抽走了些气运,人还醒不过来,得带回去,慢慢养。
“她没事。”洛栀栀声音放缓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徐铭扬咧嘴想笑,扯到伤口,疼得直抽冷气,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说完这句,他眼睛一翻,也脱力地栽倒在地,手还紧紧攥着关晓桐的一截衣袖,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