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把这只雪碧瓶子、这板药、这张照片,三样东西,摆在你弟弟枕头边。再把他的生辰八字,现在就发给我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洛栀栀提笔,笔尖蘸满朱砂,在黄符纸上,行云流水,画下一道她从未在直播间用过的符。
那符的纹路,不像镇煞,不像驱邪,弯弯绕绕,像一道门,又像一条路。
“等会儿无论你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别慌,不许喊你弟弟的小名,只能喊他的大名……查自远。”
“我要进去一趟。”
查景珩一愣:“进、进去?进哪儿去?”
洛栀栀抬起眼。
镜头里,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,仿佛有一扇门,正缓缓打开。
“进他的梦里。”
“把人,给你带回来。”
符成。
洛栀栀指尖一弹,三支线香,无火自燃。
她把写着查自远生辰八字的符纸,“啪”地一声,按进面前那碗清水里。
“引梦香,燃。”
“天衍引路符,开阴阳一线,借梦为桥……”
“查自远,生辰八字在此,生魂何在。”
香烟袅袅升起,在她面前盘旋,竟不散去,而是越聚越浓,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面模模糊糊的、水纹一样的“镜”。
洛栀栀最后看了镜头一眼。
“查景珩,看好你弟弟的身子。”
“我进去之后,若他指尖动了,你就喊三声他的大名,别的,什么都别做。”
“记住,无论我在里头待多久,外头,都只是一炷香。”
话音落下,她并指在自己眉心一点。
一缕金丹中期凝成实质的神识,顺着那面香烟凝成的“镜”,循着查自远生辰八字那根因果的线,一头扎了进去。
眼前的世界,天旋地转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,潮水一样涌过来……
雪地里的小脚印。
水塘边的哭喊。
一只攥着药片的、脏兮兮的手。
还有一个少年,一遍一遍,嘶哑地喊:“这边!往这边跑!”
下一秒,洛栀栀睁开了眼。
她站在一个村子里。
天是灰黄的,日头像蒙了一层旧纱布,昏昏沉沉,看不清时辰。
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路,路两边是土坯墙、黑瓦顶的老房子,墙上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,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。
整个村子,安静得不像话。
没有狗叫,没有人声,连风都是黏的,吹在皮肤上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、淡淡的铁锈味。
洛栀栀没有动。
她垂眸看了看自己。
她仍是那身月白长裙,可身形半透,像一缕投影……这是入梦后的神识化身,寻常“梦”里的人,看不见她。
她抬起眼,目光扫过整座村子,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难怪。
难怪查自远说,这村子既陌生,又熟悉。
这座村子,是“真”的。
土坯墙的裂缝、井台上磨出的绳痕、门槛上被一代代人踩出的凹坑,全都纤毫毕现,带着真实岁月的重量。
普通的梦,是碎的,是跳的,是一个人白天执念的胡乱拼凑。
可这座村子,有气味,有触感,有它自己的日升月落,有它自己运转的规矩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梦。
这是一段被人用执念,硬生生封存、又一遍遍重演的……记忆。
洛栀栀顺着黄土路往前走,脚步极轻。
她在找一个人。
很快,她在一座院子的大门口,看见了他。
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
他穿着一身旧校服,身形偏瘦,坐在自家门槛上,两只手托着腮,安安静静地望着院子里头。
那张脸,和病床上的查自远,一模一样。
只是比现实里那个十七岁的高三生,更小了一圈,眼神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、属于孩子的懵懂。
洛栀栀走到他身边,停下。
少年看不见她。
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,直直地望着院子中央。
洛栀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眸光,骤然一凝。
空荡荡的院子中央,泥土地上,端端正正,摆着一瓶水。
一只老式的、绿底红字的雪碧瓶子。
瓶子洗得干干净净,撕掉了标签,里头装满了清亮亮的清水,在灰黄的天光下,泛着一点幽幽的光。
就那么一瓶水,孤零零地,摆在偌大的院子正中央。
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小远。”
屋里头,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慈祥,带着山里口音。
“走,跟奶上你三婆婆家去一趟。”
一个头发花白、脊背佝偻的老奶奶,掀着布帘走出来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这是查自远的奶奶。
少年……梦里的查自远,乖乖从门槛上滑下来,跟了上去。
洛栀栀眸光微动,跟在两人身后。
她心里清楚,这是梦的“第一层”。
是预警。
是造梦的人,一遍一遍,想让梦里的查自远,最先记住的东西。
……
隔壁的院子,比自家的更矮、更破。
院门上挂着一面小小的、落满灰的镜子。
还没进门,洛栀栀就闻见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,苦涩里,透着一点辛辣。
院子里,一个老太太正蹲在地上,摆弄一口豁了口的砂锅。
听见脚步声,老太太缓缓抬起了头。
洛栀栀身后的梦查自远,下意识往奶奶腿边缩了缩。
这老太太,长得实在吓人。
她半边脸上,全是狰狞的、扭曲的旧疤,疤痕从额头一直爬到下颌,扯得一只眼睛都有些歪斜,眼皮耷拉着,浑浊的眼珠从疤痕后头看人,格外瘆人。一双手更是布满了裂口和老茧,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黄褐色药渍。
可洛栀栀看见她的第一眼,眸光,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老太太身上,没有死气,没有怨气。
那副可怖的皮囊底下,反而沉着一股极淡、极正的、救过很多人才会有的……白色功德气。
“三嫂子。”查自远奶奶拉着孙子,在门口停下,压低声音,“你前儿个让我多备水,到底是咋回事?神神秘秘的,怪吓人的。”
毁容的三婆婆,没立刻答话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探着脖子,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,沉甸甸的,压着一种说不出的慌。
然后,她回过头,那张狰狞的疤脸上,每一道疤痕都绷得紧紧的。
“妹子。”
她开口,声音沙哑,一字一句,像在交代后事。
“听我的。”
“回去,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家伙事儿,全刷干净,缸、桶、盆、瓶子,统统给我装满清水,烧开了,晾凉,封上口,搁在阴凉处。”
“能备多少,备多少。”
查自远奶奶吓了一跳:“出啥事了?好端端的,备这么多水干啥?”
三婆婆沉默了几秒。
她伸出那只布满裂口的手,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……那儿,是全村人共用的那口老井。
“那口井的水,打今儿起,别喝了。”
“不光别喝,碰都别碰。”
“闹灾了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落在死寂的村子里。
查自远奶奶脸色变了:“啥、啥灾?”
三婆婆却不肯再说了。
她只是低下头,看着缩在奶奶腿边、睁着一双懵懂眼睛的少年,那张可怖的脸,竟极轻地、极笨拙地,柔和了一下。
她转身回屋,捧出一只装满清水的雪碧瓶子,塞进少年怀里。
又摸出一板铝箔封着的、白白的药片,塞进他另一只手里。
“小远,记住三婆婆的话。”